十一月的香港,终於有了些许凉意。
明远集团会议室里,娄晓娥正看著刚送来的財务报表——外匯操作赚的五十七万美元已经到帐,分成了几个帐户,准备按计划投入实业。
周志远推门进来,脸上带著少见的兴奋:“晓娥,有个好消息。”
“什么好消息?”
“霍生想见你。”周志远压低声音,“霍英东先生。”
娄晓娥愣住了。霍英东——这个名字在香港如雷贯耳。从船运起家,到地產大亨,再到各种实业投资,是香港商界的传奇人物。更重要的是,他爱国,抗美援朝时期曾衝破封锁向內地运送物资,与北京关係密切。
“霍生怎么会知道我们?”娄晓娥不解。
“王先生安排的。”周志远说,“霍生与內地一直有联繫,王先生通过特殊渠道,把明远集团的情况介绍给了他。霍生很感兴趣,想和你谈谈合作。”
“合作?什么合作?”
“具体没说,但肯定是大事。”周志远看了看表,“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,霍生在浅水湾的別墅设宴。包生也会去。”
“包生?”
“包玉刚,船王。”周志远说,“这两位,是香港华商里最有影响力的人物。如果能和他们合作,明远集团的发展会快很多。”
娄晓娥感到一阵紧张。见赵明远这样的学者,她还能应对。但要见霍英东、包玉刚这样的商界巨擘,她心里没底。
“周叔,我……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周志远看著她,“晓娥,你这半年做的事,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。而且,你是代表王先生去的,代表的是明远集团,不是你自己。挺直腰板,大大方方。”
话虽如此,娄晓娥还是做了很多准备。
她让周志远搜集了霍、包两位的资料,研究他们的商业版图和做事风格。霍英东作风硬朗,敢为人先;包玉刚稳健务实,眼光长远。两人虽然性格不同,但都是爱国商人,与內地关係良好。
她还特意请教了赵明远——赵教授在美国多年,见过不少大人物。
“见大人物,最重要的是不卑不亢。”赵明远一边调试仪器一边说,“他们有钱有势,但你有他们不懂的东西——技术,未来。记住,你们是合作,不是求人。”
这句话点醒了娄晓娥。
对啊,明远集团有实验室,有技术团队,有未来的规划。这些,是霍、包他们的传统產业所缺少的。
合作是双向的,不是单方面的求助。
想通了这一点,她心里踏实多了。
赴宴那天,娄晓娥选了一套米色套装,简洁大方。周志远开车,一路从九龙到香港岛,再绕到浅水湾。
浅水湾是香港著名的富人区,背山面海,別墅错落。霍英东的別墅不算最豪华,但位置极好,能俯瞰整个海湾。
门口有门卫,检查了邀请函才放行。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,都是劳斯莱斯、宾利这样的豪车。周志远开的福特在其中,显得有些寒酸。
“车不重要,人重要。”周志远低声说。
別墅大厅很宽敞,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,墙上掛著水墨画。已经有几个人在聊天,都是香港商界的名流。
霍英东迎了上来。他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但气场强大,眼睛很亮,看人时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娄小姐,欢迎欢迎。”他伸出手,“早就听说明远集团有位年轻能干的娄小姐,今日一见,果然不凡。”
“霍生过奖了。”娄晓娥握手,力道適中,“感谢您邀请。”
“这位是包玉刚先生。”霍英东介绍身边的一位中年男人。
包玉刚比霍英东年轻几岁,戴眼镜,气质儒雅,更像学者而不是商人。
“包生好。”娄晓娥礼貌地问候。
“娄小姐好。”包玉刚微笑,“听霍生说,明远集团在做电子產业,很有远见。”
寒暄过后,大家入席。晚宴是中式圆桌,八个人:霍英东、包玉刚、娄晓娥、周志远,还有霍、包各自的两位助手。
菜很精致,但娄晓娥没什么胃口。她知道,真正的谈话在饭后。
果然,吃完饭,移步到书房。佣人送上茶,退了出去,门关上,留下核心的几个人。
“娄小姐,”霍英东开门见山,“王先生通过朋友介绍了你们的情况。明远集团在做的事,我们很感兴趣——特別是电子產业和实验室。”
“霍生过誉了,我们只是刚起步。”娄晓娥保持谦虚。
“起步不怕,怕的是没方向。”包玉刚说,“香港现在到处都是做地產、做贸易的,真正做实业、做技术的没几家。你们愿意投入,很难得。”
霍英东接过话:“我和包生商量过,想和明远集团合作,成立一家合资公司。我们出资金、出地皮,你们出技术、出人才,共同发展电子產业。”
娄晓娥心跳加快了:“具体怎么合作?”
“我们在沙田有一块地,二十万平方呎,適合建工业园。”霍英东拿出一张地图,“计划建一个现代化的电子製造基地,初期投资五百万港幣,我们占股百分之六十,明远集团占百分之四十。你们的技术团队整体併入,待遇不变,还有股权激励。”
条件很优厚。五百万投资,在1963年是天文数字。而且霍、包两位的资源和人脉,是明远集团急需的。
但娄晓娥没有立刻答应。她想起王恪信里的话:“合作可以,但不能失去主导权。技术是我们的根本。”
“霍生,包生,感谢二位的厚爱。”她谨慎地说,“不过,关於股权比例和技术团队的管理,我有一些想法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明远实验室是我们集团的核心,也是未来发展的关键。我希望,在合资公司里,实验室保持相对独立的运营权,技术路线由我们的团队主导。”娄晓娥说,“股权方面,我们愿意出技术和团队,折算成股本,希望持股不低於百分之四十九。”
百分之四十九,不是控股,但有否决权。
霍英东和包玉刚对视了一眼。
“娄小姐很会谈判。”包玉刚笑了,“但你要知道,五百万投资不是小数目,我们需要保证投资的安全。”
“技术团队就是最大的安全。”娄晓娥说,“没有这些技术人员,再多的钱也造不出集成电路。而有他们,即使钱少一点,也能一步步走。”
这话说得有理有据。
霍英东沉吟片刻:“技术团队可以保持独立,但合资公司的重大决策,需要董事会通过。董事会五个人,我们三位,你们两位。”
“可以。”娄晓娥同意,“但技术相关决策,我们的两位董事有一票否决权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霍英东有些犹豫。
“霍生,”娄晓娥诚恳地说,“您和包生都是商业巨擘,懂经济,懂市场,懂管理。但我们做的电子產业,尤其是集成电路,是全新的领域。技术路线错了,可能几百万就打了水漂。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决策,对大家都好。”
这番话,既给了面子,又讲明了道理。
包玉刚点头:“我同意。技术的事,確实要尊重专家。霍兄,你觉得呢?”
霍英东终於笑了:“娄小姐年纪轻轻,想得周全。好,就按你说的。技术决策,你们有否决权。”
大的框架定下来,后面的细节就顺利多了。
合资公司取名“东方电子”,註册资金五百万港幣,霍、包方面出资三百万,占股百分之五十一;明远集团以实验室、技术团队和部分设备作价二百万,占股百分之四十九。
沙田的地皮作价入股,算是霍、包的额外投入,但不占股份,只收象徵性的租金。
东方电子的董事长由霍英东担任,总经理由娄晓娥担任。董事会五人:霍英东、包玉刚、娄晓娥、周志远,还有一位独立董事——赵明远,这是娄晓娥特別要求的。
“赵教授是技术泰斗,有他在,董事会更有分量。”她说。
霍英东和包玉刚都听说过赵明远,自然同意。
谈完正事,气氛轻鬆了很多。
“娄小姐,”包玉刚问,“我听说你们在收集欧美技术资料,送回內地?”
这个问题很敏感。娄晓娥看了周志远一眼,周志远轻轻点头。
“是的。”她承认,“內地现在缺这些。”
“好。”包玉刚只说了一个字,但语气里满是讚许,“我当年跑船,也帮內地运过一些……特殊物资。现在时代不同了,运技术比运物资更重要。”
霍英东也说:“如果需要帮助,儘管开口。我们在欧美有些关係,可以帮忙收集资料。”
“谢谢二位。”娄晓娥真心感谢。
“別谢,都是中国人,应该的。”霍英东摆摆手,“不过娄小姐,我要提醒你一句。做这些事,要小心。香港不是內地,有些人盯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夜深了,谈话结束。霍英东和包玉刚送娄晓娥到门口。
“娄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霍英东再次握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回程路上,周志远很兴奋:“晓娥,你今晚表现太好了!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,技术否决权,赵教授进董事会……这条件,比我想像的还好!”
娄晓娥靠在椅背上,却觉得疲惫:“周叔,我只是把王恪教我的,用出来了而已。他说过,谈判不是爭一时输贏,是爭长久发展。技术是我们的根本,不能丟。”
“王先生教得好,你也学得好。”周志远感慨,“半年前,你还是个……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娄晓娥笑了,“半年前,我確实什么都不懂。但现在,我懂了。”
车窗外,香港的夜景飞逝而过。
高楼大厦,万家灯火,繁华背后,是无数人的奋斗和梦想。
而今晚,她成为了这梦想的一部分,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。
回到公司,已经很晚。但实验室的灯还亮著。
娄晓娥走上去,看到李文斌、苏婉婷、林建华都在,围在一起討论什么。
“这么晚还不休息?”
“娄小姐!”李文斌抬头,眼睛发亮,“我们有个新想法!用赵教授提出的新工艺,结合林工的光学改进,可能把集成电路的成品率提高百分之二十!”
“真的?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苏婉婷说,“但需要做实验验证。我们正在设计实验方案。”
“需要什么儘管说。”娄晓娥说,“对了,有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她把今晚的合作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