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,四月。中南海西侧的一座四合院里,海棠花开得正好,粉白的花瓣在春风中簌簌落下。
王恪站在院门口,看著门楣上那块不起眼的木牌:“国家信息技术战略諮询委员会”。字是烫金的,在阳光下闪著微光。带他来的郑主任轻声说:“王恪同志,就是这里了。”
推开门,是个標准的北京四合院格局,但改造成了办公室。正房是会议室,东西厢房是资料室和办公室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摆著石桌石凳,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文件。
“王恪同志来了!”一个五十多岁、戴著眼镜的女同志迎上来,“我是委员会的办公室主任,姓李。钱老他们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。”
正房的会议室里,长条会议桌旁坐著十几个人。除了钱学森、王大珩、王淦昌几位老科学家,还有一些王恪不认识的面孔——从穿著和气质看,应该是各部委的司局级干部。
宋健主任坐在主位,看见王恪进来,笑著招手:“小王同志,来来来,坐这边。”
王恪被安排在宋健右手边,正对著钱学森。这个位置让他有点不自在——太显眼了。
“人都到齐了,我们开会。”宋健开门见山,“今天这个会,主要是两件事。第一,宣布国家信息技术战略諮询委员会的正式成立。第二,討论委员会的工作章程和今年的重点课题。”
他拿起一份红头文件:“经国务院批准,国家信息技术战略諮询委员会即日成立。委员会的任务是:研究信息技术发展趋势,评估国家信息技术战略,提出政策建议,为中央决策提供参考。”
顿了顿,他看向王恪:“委员会设委员二十人,特邀委员五人。委员由相关部委、科研院所、高等院校的负责同志担任。特邀委员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特邀委员由在信息技术领域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、企业家担任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恪。
“经委员会提名,科委批准,”宋健宣读名单,“聘请王恪同志为国家信息技术战略諮询委员会特邀委员。”
掌声响起。不热烈,但很郑重。
王恪站起身,微微鞠躬。他的心跳得有点快——不是激动,是那种突然被赋予重大责任时的郑重感。
“小王同志,说两句?”宋健说。
王恪深吸一口气:“感谢组织的信任。我只是一个做企业的,对信息技术有些实践体会,但理论水平和政策水平都很有限。能被聘为特邀委员,我很荣幸,也很惶恐。我一定虚心学习,认真履职,不负所托。”
话很短,但很诚恳。钱学森在对面点头微笑。
“好了,坐下吧。”宋健示意,“接下来討论工作章程。李主任,你把草案发一下。”
文件发到每个人手里。王恪快速瀏览:委员会每季度开一次全体会议,每月开一次专题研討会;委员任期三年;每年要提交至少一份研究报告;所有意见建议,通过科委渠道直接报送国务院……
很正式,很规范。
“关於今年的重点课题,”宋健继续说,“初步確定了三个:一是我国集成电路產业发展路径研究;二是计算机软体產业扶持政策研究;三是信息技术在现代化建设中应用的战略规划。”
他看向王恪:“小王同志,你提交的那份《关於信息產业与集成电路发展的超长期规划建议》,已经作为委员会的一號参考资料印发给大家了。今天第一个议题,就是討论这个。”
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。
一位来自电子工业部的委员先发言:“王恪同志的建议很有远见,但有些目標是否过於激进?比如,1990年前掌握1.5微米工艺。我们现在连3微米都还没完全掌握。”
王恪正要回答,钱学森先开口了:“目標要定得高一点。1956年我们制定十二年科技规划时,很多人说目標太高,结果呢?很多目標提前完成了。”
“钱老说得对。”来自清华大学的委员说,“但也要考虑现实条件。光刻机、离子注入机这些关键设备,我们几乎是从零开始。”
“所以才要集中力量。”王大珩接话,“我建议,成立集成电路专项攻关领导小组,像当年搞『两弹』一样,全国一盘棋。”
討论很激烈。有人支持王恪的规划,认为必须抓住机遇;有人担心投入太大,挤占其他领域资源;有人质疑技术路线,认为应该先引进消化,再自主创新。
王恪认真听著,记著笔记。他发现,这些委员虽然观点不同,但都怀著对国家发展的赤诚之心。爭论是为了把事情做好,不是为了爭个输贏。
轮到他发言时,他放下笔:“各位委员的意见我都听了,很受启发。关於目標的激进程度,我想补充一点:我们定的不是必须完成的目標,是努力方向。就像爬山,我们得先看见山顶在哪里,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关於技术路线,我同意『引进消化再创新』的思路。但引进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我们要在引进中学习,在学习中掌握,最终形成自己的技术能力。另外,我建议设立『备胎计划』——在重点领域,至少要有两套技术方案,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备胎计划?”有人问。
“对。”王恪说,“比如光刻机,我们一方面可以引进国外的先进设备,另一方面要支持国內院所自主研发。哪怕自主研发的暂时不如国外的,也要坚持做。关键时刻,有比没有强。”
这个观点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。宋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。
会议从上午九点开到中午十二点。散会时,宋健叫住王恪:“小王同志,留一下。”
等其他人都走了,宋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你的聘书。另外,这是委员会的工作证,凭这个证可以进入相关部委查阅非密级资料。”
王恪双手接过。聘书是红皮的,上面有国徽图案。工作证是深蓝色的,照片是他上个月在北京照的,表情严肃得有点呆。
“谢谢宋主任。”
“別客气。”宋健说,“你现在是委员会最年轻的委员,又是唯一的企业家代表。我们希望你发挥桥樑作用——把企业的实践经验和国家的战略需求结合起来,把市场的敏锐嗅觉和政策的稳定性结合起来。”
“我尽力。”
“另外,”宋健压低声音,“委员会每个月会编发一期《信息技术內参》,直送中央领导。你有什么好的建议,可以直接写进去。记住,要写实情,写问题,也要写解决办法。”
王恪明白了。这不仅是荣誉,更是责任——直接向中央建言的责任。
回到香港的第二天,王恪就感受到了这个新身份带来的变化。
首先是电话多了。以前是合作伙伴、客户、媒体找他,现在多了各部委的司局长、各大学的校长、各研究所的所长。电话內容也从商业合作变成了政策諮询。
“王委员,我是邮电部的老张。想请教您,程控交换机用国產晶片的可行性……”
“王恪同志,我是上海交大的。我们想成立微电子学院,想听听您的建议……”
“王总,我是《求是》杂誌的编辑,想约您写一篇关於信息技术革命的文章……”
王恪一一回应。他让陈致远给他安排了一个助理,专门帮他整理资料、安排行程。
更明显的变化是在各种场合。以前他去北京开会,是“明远集团的王总”;现在变成了“国家諮询委员会的王委员”。虽然只是个虚衔,但在很多人眼里,分量不一样了。
四月底,王恪再次飞北京,参加委员会的第一次专题研討会。议题是“计算机软体產业发展”。
这次会议在清华大学的一间会议室举行。除了委员,还邀请了北大、中科院软体所、电子工业部软体司的专家。
会议开始前,钱学森特意把王恪叫到一边:“小王,今天的会,你要多说。软体这块,你比我们这些老傢伙懂。”
“钱老太谦虚了。”
“不是谦虚,是事实。”钱学森认真地说,“你那个方舟作业系统,我听说了,比国外的更適应中文环境。这就是竞爭力。”
会议开始。软体司的司长先做报告:“……目前我国软体產业规模很小,主要是为国外硬体做配套。自主作业系统、资料库、开发工具,几乎空白。问题在於:人才缺乏,投入不足,市场被国外產品垄断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