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北京,寒风已经刮起来了。
王恪裹紧大衣,站在中科院大门口,看著那座朴素的主楼。今天要和院里正式谈联合研究院的事——不是之前那个光学方面的联合研究,是更大、更系统的“先进微电子研究院”。
门卫室里,大爷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,抬眼看见他:“哟,王院长又来了?”
“李师傅,今天气色不错啊。”王恪笑著递过去一包烟——不是什么好烟,就是普通的大前门,但礼轻情意重。
李师傅接过来,笑呵呵地:“您这大科学家还惦记著我这老头子。快进去吧,张副院长交代了,您来了直接去他办公室。”
王恪点点头,快步走进大院。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。但墙角那排冬青还是绿的,在萧瑟中硬挺著一抹生机。
张副院长的办公室在三楼,不大,也就十几平米。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和专业书籍,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材料。张副院长本人正戴著眼镜,埋头看一份报告。
“张院长。”王恪敲门。
“小王来了!”张副院长抬起头,五十多岁的人,头髮已经白了大半,但精神矍鑠,“快坐快坐,等我两分钟,把这最后一段看完。”
王恪在沙发上坐下,打量著办公室。墙上掛著一张中国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不少標记。窗台上摆著两盆仙人掌,长得蔫头耷脑的——科研工作者养植物,能活著就不错了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张副院长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樑,“你提交的方案我们討论了三轮,院务会昨天刚开完。原则上同意合作成立『先进微电子研究院』。”
王恪心头一松,但知道“原则上”后面往往跟著“但是”。
果然,张副院长接著说:“但是有几个问题。第一,院方希望这个研究院掛靠在中科院名下,而不是像你之前建议的独立法人。”
“这个可以接受。”王恪点头,“只要能保证研究自主性。”
“第二,经费问题。院里能拨的款有限,今年预算已经定了,要等到明年三月……”
“经费我出。”王恪打断他,“前期一千万美元,不够再加。”
张副院长愣了一下,隨即苦笑:“小王啊,知道你財大气粗,但话不能这么说。院里也要出力的,不然传出去不好听——中科院跟人合作,一分钱不出?”
“那就象徵性出一点。”王恪笑道,“出个场地也行。我那个雷达厂改造得差不多了,但如果能有院里的实验室支持更好。”
“这个倒是有。”张副院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半导体所那边有栋旧实验楼,刚腾出来。三层,两千平米,虽然设备老了点,但基础条件比你的雷达厂强。所长老刘跟我拍桌子了,说这么好的楼给了外人,他们自己人还挤著呢。”
“刘所长那边我去做工作。”王恪说。
“你怎么做?”张副院长好奇。
“听说他们想买一台美国的离子注入机,外匯额度批不下来?”王恪微笑,“明远集团可以捐赠一台,最新型號。”
张副院长瞪大眼睛,半晌才摇头笑道:“你这是……糖衣炮弹啊。不过老刘肯定吃这套。他念叨那台机器三年了。”
两人都笑起来。
“第三,”张副院长神色严肃了些,“人才问题。你从各所各校挖人,已经有人告状了,说破坏团结,影响原单位工作。”
王恪正色道:“张院长,我不是挖人,是借调。所有人事关係保留在原单位,工资我发双份——一份给本人,一份补偿原单位。研究期间的成果,原单位共享署名权。这样行吗?”
“双份工资?”张副院长皱眉,“这不合规定吧?”
“那就换种形式。”王恪早有准备,“我以『明远奖学金』名义发科研补贴,不通过单位帐目,直接给到个人。至於原单位的补偿,可以以设备捐赠、项目合作的形式进行。”
张副院长想了想,嘆了口气:“小王,你是真会钻空子。不过……现在是非常时期,用非常之法,我也理解。院领导那边,我去解释。”
“谢谢张院长。”王恪真诚地说。
“別谢我。”张副院长摆摆手,“我是看你是真想做事,也真能做事的。光刻机这个事,我们喊了十几年了,每次开会都说『要攻克』,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。为什么?太难了,周期太长了,谁都等不起成果——三年不出成果,项目就可能被砍;五年不出成果,负责人就该换人了。搞科研的也是人,也要评职称,也要养家餬口啊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著王恪:“你不一样。你不缺钱,不缺名,你就是想做成这件事。这种纯粹,现在很少见了。”
王恪也站起来:“张院长,我其实没想那么多。就是觉得,这件事总得有人做。我们不做,下一代人就要从头开始。我们做了,哪怕只走通一小段路,下一代人也能轻鬆一点。”
张副院长转过身,眼睛有些发红:“是啊……我们这代人,不就是给下一代垫脚的吗?”
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好了,说正事。”张副院长走回桌前,“院务会提了个要求——既然研究院掛靠中科院,院里要派个党委书记。这是规定,你不能拒绝。”
王恪点头:“应该的。不知道派哪位领导?”
“我。”张副院长说,“我自己要求的。院里本来想派个年轻的,我说不行,这么重要的担子,我得亲自盯著。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求之不得!”王恪惊喜道。张副院长是技术出身,懂行,有威望,又能协调各方关係,是最合適的人选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张副院长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,王院长。”
“合作愉快,张书记。”王恪握住他的手,两人相视而笑。
从院里出来,王恪直接去了半导体所。
刘所长的办公室比张副院长还乱——桌上除了文件,还有各种晶片样品、电路板、测量仪器,简直像个小型实验室。
“王恪!”刘所长看见他,从一堆零件里抬起头,五十多岁的人,头髮乱糟糟的,眼镜歪在鼻樑上,“你来得正好,看看这个!”
他递过来一块晶片,只有指甲盖大小,上面密密麻麻排著细线。
“这是我们仿製的z80,刚流片回来,测试通过率只有30%。”刘所长嘆气道,“工艺不行啊。设计是我们自己做的,不比原版差,但造出来就是不行。”
王恪仔细看了看晶片,放在显微镜下。果然,有些线条边缘模糊,有些连接点断裂——都是光刻工艺的问题。
“刘所长,我正是为这个来的。”王恪放下晶片,“院里同意成立先进微电子研究院,主要攻关方向就是光刻工艺和设备。我想邀请半导体所加入。”
刘所长眼睛一亮,隨即又黯下去:“加入是好事,但我们人手紧张啊。所里现在三个重点项目,都缺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恪说,“所以我想了个方案。您派五个人到研究院,工资待遇不变,明远集团再给每人每月发五百元科研补贴——直接给个人。同时,集团向半导体所捐赠一台美国最新的离子注入机,外加两台日本的电子束曝光机。”
刘所长手里的镊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“离子注入机,电子束曝光机。”王恪重复一遍,“设备已经在香港了,只要批文下来,一个月內运到北京。”
刘所长猛地站起来,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,忽然抓住王恪的手:“王院长!不,王老弟!你这话当真?”
“白纸黑字,可以签协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