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批客人,是一支官方派来的“异常事务调查科”小队。
“接到举报,这里非法收容、僱佣、甚至改造高危异类。”穿著黑风衣的调查员亮出证件,目光扫过端盘子的阿吊和通下水道的小水,“请配合调查,出示所有员工的『危险生物登记证』、『灵体劳务合同』以及『能量使用许可证』。”
我搬出厚厚一摞由地狱办事处、旅游局、缚地灵联名担保的《特殊人才引进备案书》,微笑道:“我们走的都是正规流程,还有骷髏兵们自愿放弃编制签署的《临时工声明》。”
调查员看著声明上歪歪扭扭的骨印,陷入沉思。
残破官印触手冰凉,那“敕令·水泽安寧”几个古篆在指腹下留下粗糲的凹痕,仿佛还残留著数百年前澜江波涛与官场沉浮的气息。薑末將印章小心包好,正要收入怀中,前院通往大门的方向,骤然传来一阵清晰、规律、且带著某种不容置疑力道的敲门声。
不是幽灵职员那种刻板的“咚咚咚”,也不是摇滚乐队暴躁的“砰砰砰”,更不是梦境旅者那种半梦半醒的滑行摩擦。这声音,乾脆、利落、带著金属扣环撞击木板的脆响,三下一组,间隔精准,如同某种標准流程的开启。
庭院內所有的“活物”——无论是泡在池子里哼哼的周老,还是飘在池边开小会的净化碎片,抑或是墙角打鼾喷星尘的睡魔,甚至捏泥人捏到一半的保安队长——动作都齐齐一顿。一种无形的、与之前所有来访者都不同的“气息”,如同水银泻地,悄无声息地漫过门槛,渗入院落。
那是秩序的气息。冰冷,严谨,不容僭越,带著公事公办的铁锈味和纸张油墨的乾燥感。
阿吊的麻绳瞬间绷得笔直,连歪头都忘了,直挺挺地戳在半空。小水“嗖”地缩回排水口,只留下一圈水渍。净化碎片们的光团齐齐黯淡了一瞬,本能地挤作一团。睡魔的鼾声停了,喷出的星尘泡泡“噗”地破裂。保安队长慢慢放下手里的泥人,那片代表脸的黑暗转向大门方向,没有威压释放,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被侵入领地的漠然审视。
连二楼客房门缝后那双窥探的眼睛(狂刃),也瞬间缩了回去,门扉合拢的轻响几不可闻。
薑末將官印塞进怀里,脸上的思索迅速褪去,重新掛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,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。
“官方的人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隨即提高声音,语气平稳,“阿吊,准备接待。小水,保持安静。各位客人,请稍安勿躁,例行检查而已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並无线头可掬的衣襟,步伐平稳地走向前厅。
大门外,站著四个人。
为首者,身姿笔挺,穿著剪裁合体、毫无褶皱的黑色长风衣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面容冷峻,约莫四十岁上下,短髮根根熨帖,眼神锐利如鹰隼,扫视间带著一种解剖刀般的精准与无情。他手中拿著一个黑色硬壳证件,封面烫金的徽记在惨白天光下反射著冷光——那是一枚由天平、利剑与缠绕锁链构成的复杂图案。
他身后半步,左侧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、抱著厚重文件夹的年轻男子,面色苍白,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视著门內景象,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无意识地敲击。右侧则是一个身材高挑、扎著利落马尾的女性,同样身著黑色制服,但更显干练,腰间鼓囊囊的,似乎別著什么特殊器械。最后方,是一个体型魁梧、如同铁塔般的壮汉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只是沉默地站著,却给人一种磐石般的压迫感。
【检测到高权限单位介入……】
【识別:异常事务调查科(特勤七组)。】
【警告:该单位拥有对『非標准异常聚集点』及『高危异类僱佣行为』的调查、评估及临时处置权。请谨慎应对。】
系统提示无声浮现,印证了薑末的猜测。
“您好。”黑风衣男人开口,声音平稳,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,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异常事务调查科,第七行动组组长,陆巡。”
他出示证件,徽记清晰。薑末目光扫过,微微頷首,没有去接,只是侧身让开:“陆组长,请进。温馨民宿,合法经营,欢迎监督。”
陆巡迈步进入,黑色皮鞋踩在洁净(相对而言)的地板上,发出清晰的嗒嗒声。他身后的眼镜男(档案员?)、马尾女(行动队员?)、铁塔壮汉(护卫?)鱼贯而入,动作整齐划一,瞬间占据了前厅內最有利的观察和防卫位置。
他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,冷静而高效地扫过前厅每一个角落。
壁炉旁播放著跑调安魂曲的黄铜喇叭。
前台后面努力挺直身体(麻绳勒紧)但依旧歪著脑袋的阿吊。
从厨房门缝悄悄探出半个湿漉漉脑袋、又迅速缩回去的小水。
窗外庭院里——泡在浑浊温泉中的周老和他那显眼的诅咒锁链;飘浮著各色光团的净化碎片;角落里打鼾、身周縈绕梦境气泡的睡魔;以及,抱著手臂、站在庭院阴影里、存在感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保安队长。
每一样,都清晰无比地落入调查小队眼中。
陆巡的目光在保安队长身上停留了最久,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,似乎在评估著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。然后,他转向薑末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著千钧重量:
“薑末,民宿经营者。我们接到多次实名及匿名举报,指控你此处存在多项严重违规行为。”他顿了顿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包括但不限於:非法收容未登记高危异类,无证僱佣具有潜在危害性灵体及实体,违规改造並利用危险能量源(指向庭院温泉池),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法跨维度经营活动。”
他身后的眼镜男立刻翻开文件夹,快速补充:“根据《异常生物管理条例》第三章第七条、《灵体就业暂行规定》第九条、《高危能量节点管控办法》第二十一条,以及《跨维度商业活动指导细则》第四章,请你立即出示以下文件及证明:”
他推了推眼镜,声音清晰刻板:
“一、所有在册员工(包括灵体、实体及混合態)的《危险生物登记证》或《无害异常存在备案证明》。”
“二、所有僱佣关係对应的《灵体劳务合同》或《特殊生物用工协议》,需明確双方权责、薪酬、保险及解约条款。”
“三、针对该地脉温泉能量节点的《能量使用许可证》及《环境影响评估报告》。”
“四、与『地狱第七层办事处』、『恐怖世界旅游局』及其他已查明的非本维度组织或个体的一切往来协议、交易记录及备案文件。”
“五、关於你本人具备安全经营此类场所的能力证明,包括但不限於相关资质证书、风险评估报告及应急预案。”
一连串的要求,如同冰冷的法规条文,砸落下来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阿吊的麻绳在轻微颤抖。小水在排水口下屏住了呼吸(如果它有呼吸)。庭院里,周老的锁链停止了晃动,净化碎片们的光团缩得更小,睡魔的梦境气泡都停滯了飘动。只有保安队长,依旧漠然地站在那里,黑暗的面孔转向这边,看不出情绪。
薑末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,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动摇分毫。她安静地等眼镜男说完,然后才轻轻吸了口气,语气平和,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:
“陆组长,各位调查员同志,辛苦了。举报的情况,我相信一定有些误会。”
她没有直接反驳,也没有慌张辩解,而是转身,走向前台后面那个瘸腿书桌(被阿吊当柜檯用),弯腰,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——那抽屉看起来很小,但她却从里面抱出了厚厚一摞、几乎有半人高的、用粗糙树皮纸、兽皮、甚至某种发光苔蘚製成的“文件”。
“砰”的一声,她將这摞“文件”放在了前厅中央那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旧木桌上。灰尘扬起。
“关於员工资质和僱佣关係,”薑末拍了拍最上面几份相对“规整”的文件,“我们这里有『地狱第七层办事处未完成执念量化统计与归档科』出具的《特殊人才(执念碎片)临时收容与观察证明》,以及该科室格雷高级考察员亲笔签署的《跨维度劳务协作意向书(草案)》。”
她翻开一份用幽绿萤光墨水书写、盖著复杂阴影印章的文件,指了指上面的条款。
“还有『恐怖世界旅游局第三十七分区常规考察办公室』下发的《特色经营场所考察备案回执》,上面明確记录了本店在卫生、安全、氛围营造等方面的初步评估意见。”她又拿起一份印著黯淡烫金徽记、字跡工整(相对而言)的文件。
“以及,”她顿了顿,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看起来最古老、甚至带著水渍和霉斑的皮质捲轴,上面用扭曲的、仿佛血书般的字跡写著什么,“这位周老先生——也就是庭院温泉里那位——亲自出具的《自愿接受疏导与养护声明》,並有其生前官印(残)为证,证明其在此接受服务属个人意愿,並以其名誉(残余)担保本店经营无恶意强迫行为。”
她將捲轴展开,上面果然有一个模糊但气息古老的红色印鑑,正是那“敕令·水泽安寧”的官印印记。
陆巡的目光扫过这些文件,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。地狱办事处?旅游局?还有这种明显带著古老怨念印记的声明?这些文件的真偽且不论,其背后代表的“关係”和“认可”,就绝非寻常民间野店能拥有的。
“至於能量使用许可证和环评报告,”薑末继续道,又翻出几份画满鬼画符、盖著骷髏爪印和泥巴手印的“报告”,“这是本店骷髏兵工程队联合水鬼保洁部、吊死鬼前台部,在保安队长的监督指导下,共同完成的《地热温泉一期工程安全自检报告》、《环境影响初步评估(鬼画符版)》以及《能量节点稳定性监测日誌(持续更新中)》。虽然格式可能不太规范,但数据详实,態度认真。”
她將这几份“报告”也推了过去。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,图表如同幼儿涂鸦,但確实密密麻麻写(画)满了东西,还按著各种奇形怪状的手印、爪印、水渍印。
眼镜男嘴角抽搐了一下,想说什么,被陆巡抬手制止。
“最后,”薑末从文件堆最底下,抽出一叠用粗糙草纸订成、边缘参差不齐的小册子,封面上用烧焦的树枝写著《临时工岗位自愿声明》,“这是目前在本店从事基础服务工作的骷髏兵、水鬼(小水)、吊死鬼(阿吊)等非核心员工,自愿签署的《临时工岗位自愿声明》。”
她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著几行字(阿吊的笔跡),大意是自愿放弃“编制”(如果有的话),接受民宿提供的“包吃住及基础能量补给”作为报酬,遵守民宿规章制度,努力工作云云。旁边,按著一个用白色骨粉和泥巴混合按下的、极其抽象的手印(骷髏兵的),还有一个水渍晕开的指印(小水的),以及一道麻绳勒出的痕跡(阿吊的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