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沉默后,他抬起眼,语气郑重:
“阎参赞,非常感谢您的赏识。但外交部英才济济,少我一个並无影响。我还是更愿意留在工业战线,为国家的基础建设尽一份心力。”
他拒绝了。
並非因为突然拥有了多么崇高的觉悟,而是他对自己有著清醒的认知。前世积累的机械工程学识深入骨髓,此生若转向纵横捭闔的外交舞台,未免有些勉强。
他清楚自己扎根在何处。
凭藉前世的经验,若进入外交部谋个差事,或许也能过得体面。
但那终究只是个人的安稳。
眼下的祖国,固然需要出色的外交人才,可工业的脊樑更需要挺直。
他愿倾尽所学,为这片土地添一份力。
阎参赞听了,眼中掠过一丝讚许,却並未放弃劝说。正要再度开口,一旁的林司长却抢先一步拦在了前头——他可以不惧外贸部、轻工业部来爭人,唯独面对外交部,心头难免发虚。
自建国以来,外交部便始终居於各部委前列,地位超然;国际视野中,亦常將其置於首位。
阎参赞以外交部名义招揽,多少有些“以势压人”的意味。
“老阎!”林司长一个侧身挡在刘光琪面前,“你可別学那些人乱打主意。”
“我这还没离开呢,你就当面抢人?”
他转向阎参赞,语气带著不满:
“外贸部要爭,轻工业部也想留,如今连外交部都来插一手?告诉你们,绝无可能!”
“光奇同志是我们一机部的核心骨干,电烤箱、电饭煲都是他的手笔。你们把他带走了,创匯任务谁来扛?”
面对林司长的厉色,阎参赞只是微微一笑,语调平和却分量十足:
“老林,话不能这么讲。人才属於国家,並非某一部委的私有物。”
“像光奇同志这样的青年才俊,若能在外交平台上施展,面对更广阔的国际舞台,为国家的外交事业贡献力量,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价值?”
“我不同意!”林司长脖颈一梗,“什么叫更大的价值?光奇同志研发的產品让工人有活干、有饭吃,这意义就小了吗?”
“外交官固然重要,可若没有工业实力作后盾,谈判桌上哪来的底气?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爭执渐起。唾沫几乎溅到旁边几位部委领导的脸上,而这几位也不急著离开,只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战。
至於这场 ** 的中心——刘光琪本人,早已趁眾人不注意,悄然转身下楼去了。
对他而言,这些都是上级领导,哪位都不可轻易开罪。
与其等著他们將难题拋给自己,不如先行离开。
林司长与阎参赞究竟爭论出什么结果,刘光琪並不知晓。
但可以肯定的是,这次部委高层会议之后,他的名字已在上级眼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。
回到红星创匯机械厂,还没等刘光琪坐下,李厂长与王建国已匆匆赶到他的办公室。
“部里开会怎么样?有什么动静?”
“算是有件要事。电烤箱的订单已经下达,另外还接到一项接待任务,安排在我们厂。”
刘光琪语气平静地说道。
“不是部委单独的任务,涉及外贸部、外交部等多个部门,地点定在这里。”
“外贸部……外交部?”李厂长毕竟是老资歷,心头一凛,顿时嗅出几分不寻常。
他试探著问:“是……毛熊那边的人要来?”
“嗯。”刘光琪点了点头,脸上笑意淡去。
一旁王建国忍不住低哼一声:
“想到要招待毛熊,心里就不痛快。什么老大哥,翻脸最快的也是他们。”
“暂且忍一忍吧。”刘光琪拍了拍他的肩,“毕竟是上级安排的任务,左右不过几天,应付过去便是。”
他早已清楚对方的作风,加之这是上级交办的工作,面上並未显露过多情绪。
隨后,他將会议上能透露的內容,简要地向二人敘述了一遍。
**日影西斜,刘光琪如常离开红星厂,踏上归途。
他今日没有动用那辆伏尔加,只蹬著一辆寻常的自行车。
这年头,凡事都讲究个度。若是日日轿车进出,那便不是待遇,是惹眼了。他在部里厂里辛苦经营,好容易攒下个稳重能干却不显山露水的名声,不能因这点张扬就前功尽弃。
不多时,外交部那栋气势沉凝的大楼已在眼前。刘光琪刚支好车,一道轻盈的身影便从门內翩然而出。赵蒙芸一眼瞧见他,眸中霎时亮起光彩,几步小跑过来,熟稔地坐上后座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光齐!”她甫一坐稳,话音里便漾开按捺不住的雀跃,“你现在可是部里的风云人物了,今天各处都在议论你呢。”
刘光琪蹬动踏板,车子平稳滑入街道。他微微侧首,带著笑意问道:“议论我什么?”
“说阎参赞为了你,上午差点和一机部的林司长在办公楼里爭执起来。”赵蒙芸语速轻快,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,“我们办公室里传得有鼻子有眼,说两位领导的嗓门震得半层楼都听得见,全是为了把你从一机部调到我们这儿来。”
她说著,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腰,將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,“连我们处长都私下找我打听,问咱俩是不是已经结了婚。”
自行车在傍晚的风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。赵蒙芸的声音闷在衣料里,透著隱约的骄傲:“我早知道你出色,却没料到你能让两位司局级的领导为你爭到这般地步。”
后背传来的温度让刘光琪心中一暖。他低笑一声:“哪有那么玄乎。不过是领导问了些对北边邻邦的看法,大概正巧说进了阎参赞心里,觉得我或许更合外交部的路子,这才起了惜才的念头。”
“刘光齐同志,你这话听著谦虚,可我怎么觉著是在变著法子夸自己?”赵蒙芸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