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页写的是吃的。
他写,学校食堂的馒头三分钱一个,稀饭两分,咸菜一分,比咱家自己做的贵,但也不贵太多。
菜有好几种,有肉,但他捨不得买,等以后有钱了再吃。
第三页写的是让她好好念书。
他写,月儿,你念书念得好好的,甭耽误。哥在bj念大学,你在家念小学,咱俩一块念。
等放假回去,哥检查你功课,看你有进步没。
他写到最后,笔停了停。
然后他又写了一行:
妈的身体咋样?你写信跟我说。
他把这行字看了好几遍,才把笔放下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出来寄了。
走在路上,他想,这辈子他要多写信。
前世他写得少。
刚开始还写,后来忙了,就忘了。
再后来收到家里的信,他也不怎么回。母亲的字写得不好,歪歪扭扭的,他看一遍就扔一边了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是母亲戴起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照著字典描的。
现在知道了。
回到宿舍,那三个都在。
刘建军躺在床上看书,陈建国在收拾东西,王维坐在桌前,对著刚买的《北岛诗选》发呆。
刘建军看见他进来,说:“信寄了?”
顾寻点头。
刘建军说:“给谁写的?”
顾寻说:“我妹。”
刘建军点点头,没再问。
刘建军在旁边翻书,翻得哗啦哗啦响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顾寻,你上过高中没?”
顾寻说:“上过。”
刘建军说:“县里的?”
顾寻说:“嗯。”
刘建军说:“我也是县里的。咱县一中。”
顾寻没接话。
刘建军说:“你高考多少分?”
顾寻想了想。
他说:“忘了。”
刘建军说:“这也能忘?”
顾寻没回答。
窗外有人说话,声音远远的,听不清说的啥。蝉叫起来了,一声接一声。
陈建国忽然说:“咱们几个,都是农村来的吧?”
刘建军说:“我不是,我是县城的。”
陈建国说:“县城也算农村。”
刘建军说:“县城咋能算农村?县城有楼房,有商店,有电影院。”
陈建国说:“那也挨著农村。”
刘建军不说话了。
王维在上头轻轻笑了一声。
顾寻躺在那,听著他们说话,没插嘴。
他想起前世,他也和人爭论过这问题。
那时候他刚来北京,人家问他哪来的,他说甘肃定西。
人家说,哦,西北的。
那语气里带著点啥,他听得出来。
后来他不说定西了,说兰州。
再后来他也不说兰州了,就说bj。
他以为自己变成北京人了。
下午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刘建军去开门,外头站著一个中年男人,穿著中山装,手里拿著个本子。
“顾寻住这儿吗?”
顾寻坐起来。
中年男人看著他,说:“你是顾寻?”
顾寻说:“是。”
中年男人说:“系里让我来通知你,明天上午九点,去办公室一趟,钱老师找你。”
顾寻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钱老师?”
中年男人说:“钱穆林,现代文学教研室的。他说让你去一趟。”
顾寻点点头。
中年男人走了。
刘建军关上门,回头看他:“钱老师找你弄啥?”
顾寻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钱穆林是谁。
那是他前世的导师。
他本来以为,这辈子要等到上他的课才会认识他。没想到第二天,他就来找他了。
刘建军说:“你认识他?”
顾寻说:“不认识。”
刘建军说:“那他找你弄啥?”
顾寻摇摇头。
他没说假话。
这辈子,他確实还不认识他。
可那个名字,他听了六十多年。
刘建军还在那念叨,说钱老师咋知道你的,你是不是有啥关係。
顾寻没理他,躺下,看著天花板。
他想,可能是因为今天在书店,他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或者因为昨天报到的时候,那个老师多看了他一眼。
或者没原因。
有些人,该遇见的总会遇见。
上辈子是这样,这辈子也是。
只是上辈子,钱老师是他的老师。
这辈子,不知道会是什么。
窗外的蝉叫得厉害。
他想起那个问题:从1917到1927,这十年里,新文学最根本的矛盾到底是什么?
上辈子他回答了,钱老师夸了他。
可后来他写了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字,那个问题他想明白了吗?
他想,他没有。
也许这辈子,他能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