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技巧上的。
他前世写了六十年,技巧早就够了。
是里头的东西。
那些文章写得好,可写的都是城里的事,知识分子的事。没人写王婆子,没人写李跛子,没人写那个黄土坡上的小村子。
他想让那些人看见。
周一上午没课。
顾寻把《坡上宴》抄了一遍。抄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。抄完又改,改了又抄。来来回回三遍,才算满意。
他把稿子叠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:京城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收。
没有具体地址。他查了,就写这个就行。
中午吃完饭,他去了邮局。
还是那个窗口,还是那个女人。她把信接过去,看了一眼信封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寄哪儿?”
“京城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,笑了。
“你就是京城的,还寄哪儿?”
顾寻说:“寄给杂誌社。”
女人哦了一声,把信称了称,说:“八分。”
顾寻掏出八分钱,递给她。她贴了邮票,把信扔进旁边的筐里。
出了邮局,太阳晒著,晃眼。他往回走,走得很慢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站住了。
他想,那封信寄出去,会有人看吗?
那么多投稿的人,那么多稿子,编辑能看见他的吗?
他想起前世的事。
前世他也往《人民文学》投过稿。那是他成名以后,人家约他写的,不是他投的。他从来没尝过等待的滋味。
现在尝到了。
他站在路边,看著来来往往的自行车,看著那些年轻的脸。他想,那封信现在在邮局的筐里,过一会儿会被装上邮车,送到《人民文学》编辑部,扔进一个大筐里,和成百上千封稿子堆在一起。
然后有个编辑,会一封一封拆开,一封一封看。
看到他的那封,会是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继续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想,要是人家不看呢?要是看了觉得不行呢?要是石沉大海呢?
他想起王婆子攒了三个月的鸡蛋,想起李跛子一块砖一分钱挣来的钱,想起二婶家的白面,想起三叔从烟锅里抠出来的零钱。
那些钱,他花了。
可他写的那些字,能对得起那些钱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写。
不写,对不起那些人。
回宿舍以后,他没跟任何人说投稿的事。
刘建军问他干嘛去了,他说寄信。刘建军问给谁寄,他说家里。
晚上熄灯以后,他躺在那,睡不著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清了,屋里黑漆漆的。他听著刘建军的呼嚕声,听著陈建国偶尔翻身的声音,听著窗外的风声。
他想,那封信现在在哪儿?
在邮局?在车上?在编辑部的筐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把自己心里的话,都写在那上头了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个坡,那场宴。
都是真的。
比前世那些风花雪月,真一百倍。
他闭上眼睛。
睡了。
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,顾寻下课回来,看见刘建军站在宿舍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,冲他晃。
“顾寻,你的信!”
顾寻走过去,把信接过来。
牛皮纸信封,左上角印著几个红字:人民文学编辑部。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刘建军凑过来看,眼睛瞪圆了。
“臥槽,真是《人民文学》?”
顾寻没说话,把信封翻过来。背面贴著一张纸,列印的几行字:
顾寻同志:
大作《坡上宴》已读。编辑部认为,该作情感真挚,笔力扎实,敘事节奏独特,有超越年龄的成熟。擬採用,刊於近期“新浪潮”栏目。具体事宜,请来编辑部面谈。
人民文学编辑部小说组
1985年9月15日
刘建军在旁边念了一遍,念完张著嘴,半天没合上。
“顾寻,”他说,“你他妈要出名了。”
顾寻没说话。
他把那封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窗外的天。
天很蓝,有几朵云,慢慢的飘。
他想起那封信寄出去的那天,他站在邮局门口,想著会不会石沉大海。
现在信回来了。
说要用。
他想起钱老师问的那个问题:你以前真没来过京城?
他没来过。
可他的字,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