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父亲。
顾寻看著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二十年前的父亲。
比他大不了几岁。
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他说不清是什么。不是年轻,不是意气风发,是別的。
后来他看懂了。
是悲悯。
父亲那时候,就已经有了。
照片上另外三个人,顾寻不认识。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中间,个子最高。
另一个男生偏瘦,站在右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
那个女的站在父亲旁边,穿著白衬衫,扎著两条辫子,脸上带著淡淡的笑。
顾寻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著一行字,钢笔写的,蓝黑墨水:
“1965年春,清华园。”
没有署名。
没有別的话。
顾寻看著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,这是谁写的?
是谢颖吗?
还是別人?
这张照片,她存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来,她是不是经常拿出来看?
看照片上那些人,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,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。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外头天阴著,风颳得窗户嗡嗡响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。
“有些人不见了。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我不敢问。”
“我学会了沉默。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我不怕吃苦。我怕的是,吃了苦,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他想起谢颖讲座上说的那些话。
“清醒的人,往往是最痛苦的。因为他们看见了別人看不见的东西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有时候,清醒不光会让你痛苦,还会让你危险。”
他想起钱老师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辈人的事,你不懂。”
可他懂。
他真的懂。
他活过一辈子了。
他见过太多事,见过太多人,见过太多回不去的日子。
他懂那种痛。
刘建军在旁边问:“那照片上是谁啊?”
顾寻说:“我爸。”
刘建军愣了一下,凑过来看。
“哪个是你爸?”
顾寻指了指最左边那个。
刘建军看了半天,说:“你爸长得真像你。”
顾寻没说话。
刘建军又说:“旁边这女的挺好看的,是谁?”
顾寻说:“不知道。”
刘建军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顾寻把照片收起来,夹在父亲那本《鲁迅全集》里,和那些笔记本放在一起。
压在枕头底下。
和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挨著。
那天晚上,他躺了很久,没睡著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。
他想起父亲的脸。
二十年前的脸,年轻,乾净,眼睛里带著那种悲悯。
他想起照片上另外那三个人。
他们后来怎么样了?
那个戴眼镜的男生,那个偏瘦的男生,那个扎辫子的女生。
他们还在吗?
还在bj吗?
还活著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有人把这张照片存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,多长啊。
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从年轻变老,从活著变死去。
可她还是存著。
顾寻闭上眼睛。
他想,有些人,是忘不掉的。
就像父亲忘不掉清华。
就像谢颖忘不掉父亲。
就像他忘不掉那些欠下的债。
都忘不掉。
第二天,他把照片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那行字看了又看。
“1965年春,清华园。”
他想,那年春天,父亲在做什么?
是不是正忙著写毕业论文?
是不是正和同学们討论著什么?
是不是正站在闻亭底下,和另外三个人一起,等著谁按下快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