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敬泽说:“说说看。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寻根文学。写文化,写根,写苦难。”
李敬泽说:“对。韩少功的《爸爸爸》,阿城的《棋王》,王安忆的《小鲍庄》,都在写这个。你读过吗?”
顾寻说:“读过一些。”
李敬泽说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顾寻没马上回答。
他想了一会儿,说:“都写得好。可我觉得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李敬泽回过头,看著他:“觉得什么?”
顾寻说:“他们写的那些东西,离我有点远。”
李敬泽说:“怎么个远法?”
顾寻说:“《爸爸爸》里那个丙崽,我没见过那样的人。《棋王》里的王一生,我见过,可又不太一样。《小鲍庄》里那些人,我也见过,可……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李敬泽没催他,等著。
顾寻说:“他们写苦难,写得真。可我看完了,心里头空空的。好像那些人苦完了,就没了。”
李敬泽说: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写?”
顾寻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写的时候,想的不光是苦。”
李敬泽说:“想什么?”
顾寻说:“想他们怎么活。”
李敬泽走回桌边,坐下。
“你接著说。”
顾寻说:“我村里那些人,苦是真的苦。可他们身上有一种东西,比苦难更深。”
李敬泽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顾寻说:“活著本身。”
他想了想,又说:“徐婆七十三了还餵鸡,她餵鸡不是为了自己吃,是为了攒鸡蛋,等考上大学的娃回来吃。拐子贵腿瘸了还去砖窑,他挣钱不是为了自己花,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。改莲一个人拉扯三个娃从来没喊过苦,她不是不累,是不敢倒,倒了娃咋办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累,他们穷,他们有时候也哭。可哭完了,第二天该干啥干啥。”
李敬泽没说话。
顾寻说:“我想写的,不是他们有多苦。是他们有多能撑。苦里头,还有一点光亮。就靠著那点光亮,一天一天撑下去。”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。
“茂才夜里写字那段,写的就是我父亲。他看见了太多,改变不了,就写下来。我小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。他写那些字,不是为了给別人看,是为了让自己撑下去。”
李敬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你知道你这番话,让我想起谁吗?”
顾寻说:“谁?”
李敬泽说:“路遥。”
顾寻心里动了一下。
李敬泽说:“他写《人生》,现在打算写《平凡的世界》,也是写陕北那些人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顾寻看著他。
李敬泽说:“他说,写苦不难,写苦里头的希望才难。人活著,不是为了受苦。是为了那一点念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这个岁数,能想到这个,不容易。能写出三十年的跨度,更不容易。”
他把手稿推到顾寻面前。
“这第一章,我收了。你接著写,写完了,咱们再说后面的事。”
顾寻愣了一下。
李敬泽说:“怎么,以为我要说一堆大道理?不用。你写得对,就接著写。这是大东西,是真正的长篇,不是一年两年能写完的。慢慢写,好好写。”
顾寻站起来。
“谢谢李老师。”
李敬泽看著他。
“你那个茂才,我看出来了,你写了你父亲吧?”
顾寻没说话。
李敬泽说:“你父亲还健在吗?”
顾寻说:“不在了。我九岁那年,他死在砖窑上。”
李敬泽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你就替他写完。把这三十年,替他活一遍,写一遍。”
顾寻点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顾寻。”
他回过头。
李敬泽坐在桌子后头,看著他。
“那封信,周婉等了好几天。你回了几个字,她念叨了好几天。”
顾寻愣了一下。
李敬泽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”
顾寻拉开门,出去。
外头走廊里,周婉正站在窗边,看著外头。听见门响,回过头。
“谈完了?”
顾寻说:“嗯。”
周婉说:“咋样?”
顾寻说:“说稿子收了,让接著写。”
周婉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就说嘛,他肯定喜欢。”
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“顾寻,你那个茂才,写得真好。还有秀儿,我读的时候,老想起我插队时见过的一个小丫头。你写她要念书那段,我哭了。”
顾寻没说话。
周婉看著他。
“你咋老不说话?”
顾寻说:“不知道说啥。”
周婉笑了。
“走吧,我送你下楼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
走到楼梯口,周婉忽然说:“顾寻,你以后写信,能不能多写几个字?”
顾寻看著她。
周婉说:“我写了两封,你就回那几个字。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。”
顾寻说:“没有。”
周婉说:“那为啥?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怕写多了,你嫌烦。”
周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人……”
她摇摇头。
“行了,下去吧。外头冷,穿好衣服。好好写你那三十年,我等著看。”
顾寻点点头,下楼。
走出楼门,冷风一下子灌进来。他把棉袄领子立起来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周婉还站在二楼的窗户边,正看著他。见他回头,冲他挥了挥手。
顾寻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转身,往公交站走。
风颳著,冷。
可他心里头,热乎乎的。
他想起李敬泽说的那句话。
“替你父亲写完。把这三十年,替他活一遍,写一遍。”
他想,会的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苦日子里的一点光亮。
他要一个一个,都写出来。
用一辈子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