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还在下雪。
到bj站的时候,人山人海。扛著大包小包的,拖家带口的,挤来挤去的。他跟著人群往里走,找到候车室,等著。
车来了。他挤上去,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靠窗。
他把书包放在腿上,坐下。
车厢里挤满了人。过道上都是行李,有的人没座,就站在过道里,靠著行李。空气混浊,有烟味,有泡麵味,有人的汗味。
火车开了。
窗外的bj,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楼房,街道,树,都退远了。然后是田野,白的,盖著雪。
顾寻靠著窗,看著外头。
三十一个小时。
他没打算睡。
前世他坐过很多次火车。软臥,硬臥,飞机,都坐过。可那些年,他从没在火车上睡不著过。困了就睡,醒了就到。
这回不一样。
他不想睡。
他想看著窗外,看著那些雪,那些田野,那些村庄。
一点一点,靠近家。
天黑下来。车厢里亮了灯,昏黄昏黄的。有人开始吃泡麵,有人打牌,有人聊天。顾寻旁边的座位上,一个中年男人靠著窗睡著了,打著呼嚕。
顾寻没动。
他看著窗外。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能看见自己的脸,映在玻璃上。
那张脸,年轻,黑,颧骨高。
他想起父亲的照片。
闻亭底下,父亲也是这个年纪。
他想起母亲。
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。
想起她画的“好”字。
想起妹妹信里写的:她嘴上说別回,心里头盼著呢。
他靠著窗,闭上眼睛。
没睡著。就是闭著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。想起开学那天,村口的老槐树,王婆子的鸡蛋,李跛子的水壶,二婶的白面饃饃。想起跪下去磕的那三个头。想起妹妹站在人群里,两只手攥著,举在胸口。
想起钱老师的话,谢颖的眼神,沈阑珊的背影,周婉的笑。
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。
“看见了,就忘不掉。”
“我学会了沉默。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。”
“有些话,不能说。可我能写。”
火车咣当咣当响著,一直响著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天亮了。
窗外又有了光。田野,村庄,山,都覆著雪。
顾寻睁开眼,看著窗外。
快到定西了。
三十一號晚上,车到了定西。
天早就黑了。站台上人不多,冷风呼呼的刮。顾寻跟著几个人下车,往外走。
出了站,外头黑漆漆的。只有几盏灯,照著不大的广场。他正打算去找去县城的班车,忽然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寻娃!”
他回过头。
广场边上停著一辆拖拉机,突突突地响著。车斗里蹲著几个人,裹著棉袄,看不清脸。驾驶座上一个人跳下来,朝他走过来。
走近了才看清,是村长顾老三。
他披著件军大衣,戴著棉帽子,脸冻得通红。走到跟前,把手往顾寻肩上一拍。
“可算到了。你妈让我来接你,说怕你半夜没车。”
顾寻愣了一下:“叔,你咋知道我今天到?”
顾老三说:“你写信说了三十號从bj走,算算日子就是今天。你妈从昨天就在村口等,等了一天没见著,急得不行。我说我去县城等,有拖拉机方便。这不,等了两三个钟头了。”
他说著,伸手去拿顾寻的包。
“走,上车,回家。”
顾寻跟著他走到拖拉机旁边。车斗里蹲著的几个人探出头来,是村里的年轻后生,都认识。
“寻娃回来啦?”
“上车,蹲下,风大。”
顾寻爬上车斗,蹲下来。顾老三上了驾驶座,一踩油门,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。
风呼呼地刮,冷得刺骨。顾寻把棉袄领子立起来,缩著脖子。
可心里头,热乎乎的。
拖拉机在黑夜里走,顛顛簸簸的。路过的地方他都认得,哪个弯,哪个坡,哪个沟。
走了一个多钟头,前面出现了那棵树的影子。
老槐树。
村口的老槐树。
树下站著一个人,瘦瘦小小的,裹著黑棉袄。
旁边还站著一个人,矮一点的,也是裹著棉袄。
是母亲和妹妹。
拖拉机停下来。顾寻跳下车斗,朝她们走过去。
母亲没动,就站在那,看著他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住。
母亲看著他,半天没说话。
雪落在她头上,落在她肩上。她也没拂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
那只手,粗糙的,裂著口子的,在他脸上摸了一下。
摸得很轻,像是怕摸坏了。
然后她说:
“瘦了。”
旁边的妹妹站著,两只手攥著,举在胸口,和送他那天的姿势一样。
顾寻看著她。
她长大了点,可还是那个样子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可没说出来。
顾老三在后头喊:“行了行了,回家说,外头冷。”
母亲拉著他的手,往家走。
妹妹跟在旁边,一直看著他。
顾寻跟著她们,走进那个熟悉的院子,走进那间土坯房。
窑洞里烧著炕,热乎乎的。桌上摆著饭,还冒著热气。
母亲说:“先吃饭。”
顾寻坐下,端起碗。
吃了一口,是红烧肉。
他想起妹妹信里写的:咱家杀了一头猪,留了半扇,等你回来吃。
他低下头,一口一口吃著。
没说话。
可他知道,他到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