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这里呢?拐棍在地上篤篤地响,我想了半天,用了thumped。”
顾寻说:“thumped有点重。老太太拄拐,不是砸地。用tapped更准。”
沈阑珊看著他,眼睛里有东西。
“顾寻,你英文哪儿学的?”
顾寻说:“自己学的。”
沈阑珊说:“自己学能学到这个程度?”
顾寻没说话。
沈阑珊又翻开一页,智者一段。
“那这段呢?王婆子把鸡蛋塞给他,说,路上吃。我翻成grandma wang pressed the eggs into his hands and said, eat them on the way.行不行?”
顾寻说:“pressed用得好。比gave有画面。”
沈阑珊盯著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忽然用英文说了一句话。
“where did you really learn english?”
顾寻愣了一下。
她的发音很標准,带著一点淡淡的京腔,但乾净利落。
他想了想,也用英文回答。
“mostly by myself. reading, listening to the radio.”
沈阑珊听著他说话,眼睛睁大了一点。
他的发音比她还好。
那种好,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標准,是真正浸进去过的人才有的自然。
每个音节都稳稳的,每个连读都恰到好处,像是说了很多年英文的人。
沈阑珊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用英文说:“你的发音,比我好。”
顾寻说:“没有。”
沈阑珊说:“有。”
她用中文又说了一遍。
“顾寻,你的英文,比我好。”
顾寻没说话。
沈阑珊看著他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笔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,换成中文。
“你那个长篇,写不顺的地方,要不要跟我说说?”
顾寻说:“不用。”
沈阑珊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站起来,抱起那几本书。
“那我走了。翻完了再给你看。到时候可能还要请教你。”
顾寻说:“好。”
她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顾寻。”
顾寻看著她。
她站在阳光里,顿了顿,说:“你还会什么?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没什么了。”
沈阑珊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转身走了。
浅灰色的背影,一步一步走远,消失在书架后头。
顾寻坐在那,看著那个方向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著桌上那些资料。
那些数字,那些年月,那些政策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事。那些外语,那些女友,那些风流。
都是过去了。
现在他坐在这里,要写的,是那些不会外语的人。
是那些一辈子没出过村的人。
是王婆子,是李跛子,是母亲,是妹妹。
他把那些资料推到一边,拿起笔,在稿纸上重新写。
写茂才蹲在乾裂的地里,用手捏那些土。
捏碎了,又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