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你那长篇,写到哪儿了?”
顾寻说:“第五章刚写完。”
周婉说:“第五章?写什么的?”
顾寻说:“写茂才夜里写字的事。”
周婉说:“茂才?就是那个……”
顾寻说:“就是那个夜里写字的。”
周婉说:“写他什么?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写他一个人坐在煤油灯下,写那些不能说的话,写那些忘不掉的人。”
周婉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顾寻说:“还没写完。”
周婉说:“我知道。可我想看看。”
她看著他,眼睛里有光。
“你写的那些,我看了心里头动。王婆子,拐子贵,改莲,秀儿。那些人,我没见过,可我觉得我见过。你写茂才,我也想看看。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等写完吧。”
周婉说:“等写完?那得等到什么时候?”
顾寻说:“慢慢写。”
周婉说:“你这人……”
她摇摇头,笑了。
“行,我等著。反正你每回寄稿子来,我都能看见。”
她又拿起一篇稿子,低头看。
看了几行,忽然抬起头。
“顾寻,你觉得我这工作怎么样?”
顾寻说:“什么怎么样?”
周婉说:“就是,你觉得有意思吗?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有意思。”
周婉说:“有意思在哪儿?”
顾寻说:“你能看见那么多人的心里话。”
周婉愣了一下。
“心里话?”
顾寻说:“这些稿子,都是人写的。他们写的时候,心里想什么,你能看见。有的高兴,有的难过,有的想哭,有的想笑。你都能看见。”
周婉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看稿子。
看著看著,嘴角又翘起来一点。
中午,周婉请他吃饭。
还是那家麵馆,上回他们去过的那家。两碗面,一盘酱牛肉,一盘拍黄瓜。
周婉边吃边说编辑部的事。
说那个新来的年轻人,分给她带,话多得要命,什么都问。问他为什么,他还要问为什么为什么。
“我都快被他烦死了。”
周婉说。
“昨天他问我,周姐,你为什么当编辑?我说我喜欢。他又问,你为什么喜欢?我说因为能看稿子。他又问,你为什么喜欢看稿子?我说因为有意思。他又问,什么有意思?”
顾寻说:“那你怎么答的?”
周婉说:“我说,你哪来那么多为什么?”
顾寻笑了。
周婉也笑了。
“不过他其实挺好的。勤快,认真,就是话多。慢慢就好了。”
她又说起別的编辑。
说那个老编辑老孙,快退休了,还天天来。说李主编最近在忙什么,说副主编又跟谁吵架了。
顾寻听著,偶尔说几句。
吃著吃著,周婉忽然问:“顾寻,你以后毕业了,想干什么?”
顾寻说:“写东西。”
周婉说:“一直写?”
顾寻说:“一直写。”
周婉说:“写一辈子?”
顾寻说:“写一辈子。”
周婉看著他,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,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编辑部楼下,周婉说:“你什么时候回去?”
顾寻说:“下午吧。”
周婉说:“那我送你去车站。”
顾寻说: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周婉说:“忙什么忙,送你一会儿的功夫,耽误不了。”
她陪著他往车站走。
走得很慢。
梧桐树的叶子遮出一溜阴凉,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一块一块的。有学生骑著车过去,车铃叮铃铃响。
周婉说:“顾寻,你以后常来。”
顾寻说:“好。”
周婉说:“不是客套,是真来。”
顾寻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婉看著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顾寻想了想。
“知道你是真心的。”
周婉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顾寻,你这个人,话少,可你说的每句话,都让人记著。”
顾寻没说话。
到了车站。车还没来。
两个人站在那,等著。
周婉说:“你那长篇,写完了,第一个给我看。”
顾寻说:“好。”
周婉说:“说话算话。”
顾寻说:“算。”
车来了。
顾寻上了车,站在后门边上,扶著杆子。
周婉站在车下,看著他。
车开了。
她冲他挥挥手。
顾寻也挥挥手。
车走远了,他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站在那,越来越小,最后看不见了。
顾寻靠著窗,看著外头的街景往后退。
想起前世那些事。
那些年,他和周婉的往来,主要是写信。
她偶尔会托人带话,问他有没有新稿子。
他回话说有,她就等著。他回话说忙,她也等著。
她等了他很多年。
他那时候不知道。
现在知道了。
不是那种好。
是那种真心实意的好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那些话。
“有些人,错过了就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他不想再错过了。
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到学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