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钱又说了分地的事、种菜的事、养牛羊的事。有些事他懂,有些事他半懂不懂,有些事根本不懂。但他把问题都摆出来,让大伙一起想办法。
老张头说种菜缺种子,陈老头说可以下山去附近村子换。赵大说开荒人手不够,余粮说可以每天抽几个操练的人帮忙。王铁头说牲口棚快搭好了,就是缺木料,得进山砍。
余钱一条一条听著,一条一条记在心里。
最后,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抱著孩子的妇人——就是那天在河边遇到的,孩子两岁半,叫狗蛋。
“嫂子,狗蛋他爹呢?”
那妇人一愣,然后低下头,小声说:“被抓了。官军抓走的,再也没回来。”
余钱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翠儿。”
余钱点点头:“翠儿嫂子,往后你带著几个嫂子,专门洗衣做饭,照看孩子。”
翠儿抬起头,眼眶红了,使劲点头。
火堆旁边,那几个孩子缩在大人怀里,睁著黑亮的眼睛,看著余钱。狗蛋也在,嘴里还咬著块饼子,腮帮子鼓鼓的。
余钱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陈伯,”他看向陈老头,“咱们这儿有识字的没有?”
陈老头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我识几个,不多。原先村里有个私塾先生,去年死了。”
余钱皱起眉头。
周沅忽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了。
余钱看见了。
“周姑娘,”他说,“你识字?”
周沅没吭声。
旁边的妇人连忙说:“识的识的,我家小姐读过好几年书,还会写诗呢。”
余钱点点头。
散会之后,他走到周沅跟前。
周沅站起来,警惕地看著他。
余钱说:“往后每天晚上,你教孩子们认字。一个时辰,管一顿饭。”
周沅愣住了。
余钱又说:“愿意就愿意,不愿意就拉倒。我不勉强你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晚上,余钱从窝棚里搬出一块木板,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人、口、手、日、月、水。
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边,眼巴巴地看著那块木板。狗蛋坐在最前面,嘴里还在嚼东西。
周沅站在木板前,板著脸,拿根细树枝指著第一个字。
“这个字念『人』。”
孩子们跟著念:“人——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喊得响亮,有的蚊子哼哼。
周沅皱起眉头,拿树枝敲了敲木板。
“大点声!没吃饭吗?”
孩子们赶紧扯著嗓子喊:“人——”
余钱蹲在远处,看著这一幕,嘴角翘了翘。
余粮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那小姐还挺凶。”
余钱说:“凶点好。太温柔了,镇不住那些小崽子。”
余粮嘿嘿笑了两声,忽然又问:“你说,她以后会不会记恨咱们?”
余钱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向那火堆——周沅正弯下腰,手把手教狗蛋握树枝。狗蛋笨手笨脚的,在沙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,抬起头咧嘴笑。周沅看了他一眼,嘴角似乎动了动,又板起脸来。
余钱收回目光,站起来。
“走,去看看牲口。”
牲口棚里,两头牛臥在乾草上,慢悠悠地反芻。五只羊挤在一起,听见动静,都抬起头看他们。
余钱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头母牛的脖子。母牛温顺地眨了眨眼,呼出的热气喷在他手上。
“牛啊牛,”他轻声说,“明年开春,就指著你们了。”
余粮在旁边蹲下,忽然说:“余钱,你说咱们真能在这儿立住脚吗?”
余钱看了他一眼:“咋了?”
余粮挠挠头: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觉得,怪不真实的。前几个月还在跟著黄巾军跑,现在居然养起牛来了。”
余钱笑了笑。
“哥,慢慢来。”
他站起来,走出牲口棚,站在坡上往下看。
月光底下,溪水泛著白光,窝棚里透出零星的火光。远处传来孩子的念书声,断断续续的,念的是“人、口、手”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——那些高楼大厦,那些车水马龙,那些他曾经厌倦的日子。现在想起来,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。
但他知道,怎么也得走下去。
先从认字开始。
先从养牛开始。
先从让这七十三口人吃饱饭开始。
夜风吹过来,带著山林的气息。余钱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,这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