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一號,晚上八点。
美利坚,芝加哥,奥黑尔国际机场。
“t3站台,地下一层,3m出口。”罗恩抬头看著英文路牌,心里默念著接下来的路线。
“小玲,你打小就怕黑,在这里读书要远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,特別是那些粗鲁的黑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妈,我会管好自己的。”
“……”
行道上与罗恩年纪相仿的留学生,路过时能听到他们父母在耳畔叮嘱自家孩子的话语。
这让十七岁就只身前往美利坚的罗恩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这倒不是罗恩的父母不疼爱他,而是没办法一同前来。
在一年前的时候,罗恩的母亲不幸去世。
自那以后,罗恩的生活剧变,父亲因为母亲的离世患上严重抑鬱症,这连夜经营的公司一併出现问题,生活条件急转直下。
麻绳专挑细处断,患上抑鬱症的父亲,在前段日子重病离世。
好在,罗恩的父亲离世前,已经把该还的钱都还了,可以让工人们回家过个好年。
在罗恩的印象中,父亲一直都是这样有责任感的人。
而这一次的美利坚之行,也是他父亲去世前的安排。
父亲去世的消息,罗恩是在律师口中得知的,遗嘱中给了他两条路,一条是留在国內与亲戚一起生活。
亦或者……前往美利坚,与那一位父亲口中没少提起的叔叔一起生活。
罗恩选择了前往美利坚。
当然,这不是为了什么离谱的美国梦。
留在国內会睹物思人,会被旧事困扰。
同时他也不想面对那些喜欢落井下石的烦人亲戚。
来到美利坚对於他来说,是新生活的开始。
“康斯坦丁·加图里,西北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西北大学虽然不是常春藤,但也有著媲美常春藤的实力,这个叔叔在这里混得应该还行。”罗恩的嘴唇轻轻蠕动。
一路走到出口。
出口区有著一片计程车候客区域,在停靠的一群计程车中,其中一辆劳斯莱斯格外显眼。
车前站著一位长发中年男子,男子看到罗恩的第一眼,便挥手喊道:
“罗恩!我的宝贝。”
“叔叔。”罗恩走近,眼神迅速在康斯坦丁身上扫视。
康斯坦丁一身乾净的西装,身上带著轻微的男士香水味,一头看不到油光的黑色长髮,出门前刻意打扮过。
西装大小合身,大概率不是租借的,袖口和腿部的明显磨损痕跡,久坐的工作,並且工作经常要穿西装。
身材消瘦,有淡淡的黑眼圈,工作內容侧重於脑力输出,最近压力不小。
手指上有些明显的戒痕,但已经看不到婚戒,离过婚,並且婚姻不愉快。
隨即,罗恩的视线又落在一旁光亮的劳斯莱斯上,这车今天才洗过,轮胎的磨损痕跡不算明显,它不是家里唯一的车子。
罗恩轻轻点头,和他预料的大差不差,这位西北大学毕业的高材生,在芝加哥这个地方日子过得並不算差。
“不错吧,专门为你洗车的。”康斯坦丁的英语中带著芝加哥本地专属的痞气。
罗恩虽说只有十七岁,但曾经优渥的经济条件让他没少上外语补习班,雅思是过线的,他如今的英语水平,可以在不算复杂的场景中无障碍交流。
“我累了,回家吧。”罗恩揉揉双眼。
“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能够第一时间认出你?”康斯坦丁嘴角上扬,他拉开车门,小心翼翼地坐到驾驶位。
罗恩平静的坐上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:
“夜晚下机,男性,十七岁,身边只有一个人,混血面孔,再加上这个时间段走出来,范围已经缩得很小了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充道:
“当然,你也可能看过我的相片,律师帮忙办理的是ir3签证,你可能在大使馆的时候就看过我的资料。”
“不,因为你很像你的父亲,无论是长相还是思维模式,”康斯坦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,稳稳地发动车子,嘴巴念叨著,“你父亲是一个很厉害的人,他可以通过一个细节,就看清楚一个人的身份。”
“嗯。”罗恩闭目养神。
“其实你已经大概可以推测出我的职业了吧?你父亲可是第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工作了。”康斯坦丁说道。
“还不行,我看到你第二辆车子才能够判断出来。”
“很不错了,你已经看出我有第二台汽车,你父亲的事情,我很意外……当时他打电话让我准备好ir3材料的时候,我甚至认为他已经疯了,对了,你知道ir3签证是什么吧?”
“美国公民海外收养孤儿移民签证,他总是这样,喜欢安排好一切。”罗恩回应。
“你是幸运的,相当於一落地就获得不错的身份,还有每周100刀的寄养补贴。”
“250。”罗恩纠正道。
“我只会给你100,这足够你日常的花销。”康斯坦丁执拗地说道。
罗恩睁开眼睛,有些意外的看著康斯坦丁坚定的侧脸。
在钱財上,这位叔叔与刚才的阔气有些不符。
罗恩打了个哈欠,重新合上双眼,短暂放弃思考,没有与康斯坦丁进行爭吵。
车子开得平缓。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车子熄火了。
“先下车吧。”康斯坦丁拍了拍罗恩的肩膀。
罗恩睁开眼睛,眼前是昏暗的地下车库,车库里停靠著不少的豪车。
“我要整理一会,你在外边等我就行。”康斯坦丁嘱咐道。
“好的。”
罗恩走下车,朝著车库外走去。
外边是一栋常见的西式別墅,透过铁柵栏的缝隙,可以看到私人泳池那清澈的池水。
他环顾四周,没有太多的繁华和喧闹。
按车程计算,这里是距离市中心不远的偏区。
可价格依旧昂贵,芝加哥除了南区贫民窟以外,都是寸土寸金的富人区。
这更加证实了这位叔叔在罗恩心中的精英地位。
直到……
“滴滴”的失音喇叭声响起。
罗恩扭头,迎面扑来的是一阵霉味,以及那让人生理不適的腐臭味道,空气中瀰漫著铁锈与霉菌的复杂气味。
康斯坦丁侧身动手摇下车窗,对著路边发愣的罗恩喊道:
“我亲爱的小侄子,上车吧,我们该回芝加哥南区了。”
“啊?好……”罗恩有些木訥地回应著,眼神在面前的破旧皮卡上快速扫视。
铁锈爬满皮卡的车门,可上边碰撞变形的痕跡依旧明显,后车是运送货物的空架,上一次运送的痕跡还没来得及清洗,车架上残留著乾涸的血跡,以及那敞开的黑色长状塑胶袋。
这一情况,几乎推翻了康斯坦丁在罗恩心中的精英人设,这让他本就疲惫的大脑更显空白。
“你似乎有些意外?”康斯坦丁看出罗恩眼中的诧异,“可你明明已经推测到我有第二台车子。”
“刚才那劳斯莱斯是?”罗恩拉开松垮的车门,坐在狭窄的副驾驶位置,座位下的杂物堆积很乱,勉强只能落下双脚。
“我在酒吧和这家的司机进行打赌贏了,让他把今天洗车的任务交给我,我还能小赚20美刀的报酬。”康斯坦丁美滋滋地笑著。
罗恩两眼一黑,他终於明白叔叔那句“专门为你洗的车”真正含义。
这傢伙不是什么城市精英,而是彻头彻尾的南区老油条……
罗恩微微蹙眉,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叔叔。
所以,康斯坦丁西装的磨损是经常需要出去行骗?
可车上那饱经风霜的痕跡,又不像是一个职业骗子。
“车门没关紧,要使劲关。”康斯坦丁发动车子,听到车上的异响。
“行。”
罗恩使劲拉上车门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车锁的卡扣才发出上锁的脆响。
“转弯的时候,车门会崩出来吗?”罗恩警惕地问道。
同时,他还不忘检查一下安全带是否可以正常工作。
“这情况还真没出现过,”康斯坦丁摇头,“现在你说说我是干什么的了吧?”
“运输动物尸体的?”
“对的,什么动物?”
“不清楚,没在车上看到动物的毛髮。”
罗恩只觉得康斯坦丁身上充满著矛盾感,如果只是动物尸体的运输工人,西装的磨损痕跡不会这么重。
“你比你父亲差点。”
“阅歷不同,我没办法和他那样一眼看透一个人。”
“也是,你才十七岁。”康斯坦丁发动车子,车子的发动机发出异响,连带著整个驾驶舱都一同摇晃著。
“南区可是贫民窟,你一个西北大学的高材生,怎么混成这样?”罗恩问道。
“不衝突,在美利坚这个地狱,就算你曾经再风光,也会一个不小心沦落成街边的流浪汉。”康斯坦丁咽了咽口水,语气低沉。
罗恩点头,他听说过美利坚的残酷。
康斯坦丁点燃一根香菸,单手掌控著方向盘:
“我劝你放弃什么美国梦,你这种初出茅庐的小子,最喜欢谈什么理想抱负了,先学会活下去,在这个地狱,可以这么说,每呼吸一口空气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