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清冷,无声地流淌在青石板上,將那抹素白的身影拉得頎长。
邱淑贞赤足点地,足踝上的银铃早已卸去,只余下足尖踏在微凉石面细微的声响,如同她此刻忐忑的心跳。
她一步步走向石阶上那尊沉默如山的剪影。
夜风拂动她月白的裙裾,带来一阵若有若无、混合著夜露与女儿香的清幽气息。
丁青早在她翻入院墙的剎那便已知晓。
他依旧盘坐,帽檐低压,阴影深重。
怀中婴孩不知何时已醒,睁著乌溜溜的大眼,好奇地望著头顶清辉和那抹靠近的素白。
邱淑贞的深夜造访,带著一股欲言又止的复杂心绪。
让丁青那沉寂如古井的心湖,也难免掠过一丝微澜。
这母女俩,心思百转千回,又打的什么主意?
他微微皱眉。
將为了避嫌而封闭的感知放开。
隔壁李员外臥房內,那属於新婚之夜的动静,无比清晰地穿透墙壁,落入他敏锐感知中。
有预想中的娇吟喘息,胖员外志得意满的喘息。
一种刻意压低的,带著几分不耐烦,隱约夹杂著“轻点…死猪…”之类的零碎词句。
那是属於邱芷若那慵懒又市侩的嗓音。
丁青帽檐下的目光骤然凝住。
隨即,一种近乎荒谬的瞭然如同拨云见月,瞬间驱散了所有疑惑。
他原本紧绷的下頜线条,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鬆动。
那紧抿如刀的唇线,缓缓地、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,却真实存在的弧度。
一声低沉、短促,带著洞悉一切和一丝无可奈何的轻笑声,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盪开。
“呵……”
这声笑,极轻,却仿佛拥有石破天惊的力量。
正走到他身前丈许的邱淑贞,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如遭雷击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月光下,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,瞬间褪尽了血色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。
他……他笑了?
这个如同铁铸冰山、煞气冲天的男人,脸上竟然会出现笑容?
那笑容里没有嘲讽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洞穿所有把戏后的瞭然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?
紧接著,一个念头浮现!
他知道了!
他一定听到了隔壁的动静,发现了她们母女那点偷梁换柱的齷齪把戏。
一股难以言喻、强烈的羞耻,瞬间攫住了她。
她猛地抬头,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急切的水光。
红唇微张,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慌乱:
“丁大哥!你听我说,不是你想的那样!我和我娘……我们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
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乾脆利落地截断了她即將衝口而出的话语。
丁青缓缓抬起一只手,那动作沉稳如山岳,带著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。
他的目光从惊惶失措的邱淑贞脸上移开,重新投向隔壁庭院的方向。
声音恢復了惯有的冰冷深邃。
“你们母女要做什么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我昨夜说过,李家不能乱,李员外不能死,不能疯。”
他顿了顿,帽檐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寒星,重新落在邱淑贞脸上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:
“只要守住这条底线,你们的事,我……不拦。”
邱淑贞剩下的话,全都哽在了喉咙里。
她看著丁青那平静无波,仿佛蕴含著一片深海的眸子,看著他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、罕见的笑意痕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