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继续走。
穿过那片老小区,走进一条窄街。两边都是老房子,一楼开著店。理髮店,小卖部,修电动车的。
他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口摆著一台电视。小的,也放著新闻。
还是那个台。
画面里还是那个公园。还是那些穿制服的人。还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。
但镜头边上,有一些不一样的人。
穿著便衣。站在人群外面。他们在看什么。在看一个方向——公园旁边的小区。
镜头晃了一下,拍到那个小区的门口。
铁门。门卫室。上面有牌子。
“艺术公园小区”。
陈远盯著那块牌子。
小区。那个公园是小区里面的。
镜头里,那几个便衣走进小区。后面跟著几个人,拿著箱子。
陈远转身就走。
走得更快。
穿过那条窄街,拐进另一条巷子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。只知道得走。
走了很久。
停下来的时候,他靠著一面墙,喘气。
旁边有一家小饭馆。门口支著桌子,坐著几个人,吃早点。他们边吃边聊天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那个公园出大事了……”
“……听说了。死了八个……”
“……六个保安,两个劫匪。保安那边就活了一个,脸上有疤的那个队长。他昨晚请假了,没值班……”
“……那劫匪那边呢?不是还有四个在逃吗?”
“……在逃。电视上放了,四个都戴头套,看不清脸。就那个没戴头套的,脸拍得清清楚楚……”
“……那肯定跑不掉。脸都拍那么清楚……”
陈远的手攥紧了袋子的带子。
他转身想走。
但刚迈出一步,他停住了。
巷口那边,走过来两个人。
穿著便衣。但走路的样子不对。太快。太直。眼睛在扫。
陈远往后退了一步,退回墙根。
那两个人从巷口走过,没往里看。
陈远等他们走远,才慢慢往外走。
他走得很轻。每一步都先看清楚了再落脚。
走出那条巷子,是一条窄街。人不多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几十步,他停下来。
前面街角,停著一辆白色的车。车身侧面印著一行深色的字,不大,但他认得那种车。
车旁边站著两个人。穿著深色的衣服,腰上鼓著。
他们在看手机。其中一个,拿著手机在对比什么,然后抬起头,往街上看。
陈远低下头,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他开始跑。
不是拼命跑。是那种——轻的,快的,每一步都踩实,不出声。
他跑过一条巷子,又一条。
每到一个巷口,他先停下来,往外看一眼,再决定往哪走。
跑了大概十分钟,他停下来。
靠著一面墙,喘气。不出声地喘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远。但很清楚。
对讲机的声音。从前面那条街传来的。
他蹲下去,从墙角往外看。
前面那条街上,有三个人。穿著深色的衣服,站成一个三角形,正在往四周看。
其中一个人抬起手,往他这边指了一下。
陈远转身就跑。
跑过巷子,拐进另一条,又一条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停下来的时候,他在一片废弃的工地旁边。楼只盖了一半,钢筋露在外面,到处是碎石和沙堆。
他蹲在一堆沙袋后面,喘气。
喘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往工地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他感觉到什么。
他说不上来。就是那种——有人在看。
他慢慢回头。
工地入口那边,站著一个人。
穿著深色的衣服。站在那,没动。
陈远盯著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没动。
过了两秒,那个人抬起手,按住耳朵。
陈远转身就跑。
跑过沙堆,跑过钢筋堆,跑过半截的楼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不止一个。
他跑进一栋半截的楼里。楼梯还是水泥的,没有栏杆。他往上跑。
跑到三楼,他停下来,蹲在一个角落里。
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越来越近。
他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停了一下。然后开始往上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他听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然后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他下面一层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没动静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慢慢站起来,往楼梯口挪。
刚探出头,下面就有一道光打上来。
手电。
他缩回去,转身就跑。
跑到楼边上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片沙地。不高。他跳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,脚腕疼了一下。他没停,继续跑。
跑出工地,是一条土路。两边是荒地,长满野草。
他顺著土路跑。
跑了很久。
停下来的时候,他在一片野地里。四周都是草,比人高。
他蹲下去,缩在草丛里,喘气。
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竖起耳朵。
没声音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。还是没声音。
他慢慢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
他感觉到什么。
他慢慢回头。
草从那边,有一块地方,草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动。
他盯著那块地方。
草不动了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出野地,是一条小路。两边是田,种著东西。
他顺著小路跑。
跑了很久。
停下来的时候,他在一座小土坡后面。
他蹲下去,喘气。
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土坡上面,站著一个人。
穿著深色的衣服。站在那,看著他。
陈远盯著那个人。
那个人没动。
过了两秒,那个人抬起手,往他这边指了一下。
陈远转身就跑。
跑过土坡,跑过田埂,跑进一片更深的野草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
天快黑了。
他停下来的时候,在一座废弃的屋子前面。
很小。土坯的,墙裂了几道口子,屋顶塌了一半。门没了,只剩一个黑漆漆的洞。
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。野草在风里晃,没人追过来。
他钻进那间屋子。
屋里很黑。很潮。有一股霉味,混著別的什么味道,说不上来。
他摸到一角,靠著墙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袋子放在旁边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那个嗡声还在。很轻。但一直在。
他睁开眼睛。
屋里太黑了。黑得什么都看不见。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。
他坐在那里,听著自己的呼吸。
不对。他没呼吸。
他什么都听不见。
只有那个嗡声。很轻。一直在。
他闭上眼睛。
---
他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公园里。
梦见那面镜子。镜子里的自己在看他。那个眼神不是他的。
他梦见那扇门。门开了一条缝。缝里是黑的。
他梦见那些保安。疤脸指著他说,就是他,抓住他。
他梦见自己跑。跑过石子路,跑过草坪,跑过那个缺口。
他梦见天亮了。报亭的电视上放著他的脸。
他梦见那些穿深色衣服的人。他们在找他。越来越近。越来越近。
他梦见自己躲在一片草里。草在动。不是风吹的。
他梦见土坡上那个人。抬起手,往他这边指。
他醒过来。
屋里还是那么黑。
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几分钟?几个小时?
他坐在那里,听著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外面。
他说不上来。
他慢慢站起来,摸到门口,往外看。
外面也是黑的。没有月亮。野草在风里晃,沙沙沙沙。
他看了很久。没人。
他缩回屋里,又坐回那个角落。
他闭上眼睛。
---
他又睡著了。
这一次,他梦见自己还在这间屋子里。
一样的黑。一样的潮。一样的霉味。
他坐在角落里,靠著墙。
门口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盯著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一个影子走进来。
很慢。一步一步。
他看不清那是谁。但他知道那是来找他的。
他想站起来跑。但腿动不了。
那个影子走到他面前。很近。
那张脸慢慢清晰。
是那个灰扑扑夹克的男人。脸烂的。眼睛是两个洞。
它低下头,凑到他耳边。
它说——
“你替我等。”
陈远猛地睁开眼睛。
屋里还是那么黑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听见外面有声音。
脚步声。很多脚步声。很远。但越来越近。
他站起来,摸到门口,往外看。
远处有光。手电的光。在晃。
他缩回屋里,蹲在角落里。
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他攥紧手里的蛇皮袋。袋子空空的。但他攥著。
脚步声停了。
停在外面。
他听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听不清。
他屏住呼吸。
然后他听见另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从屋子深处传来的。
他慢慢转过头。
屋子最里面,黑漆漆的角落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小。
像一个人。
蹲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