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灯光,是微黄的暖色;浴室里的灯光,是蓝白的冷色。
浴室薄薄的毛玻璃门板上,就映著一副正在吹头髮的、清晰的影子。
当然,是坐在小凳子上,背对房门的姿势,没什么可看的。
胜彦就盘坐在小矮桌旁边,查看同学录里夹著的合影照片。
三年前的一次同学聚会,那时候自己还上大二,印象里好像是优秀学长回归校园,做什么演讲的鼓励活动。
背面还按次序,写了每个人的名字,以及各自的职业,传呼机號,座机號,邮箱……
胜彦点著照片里,一个穿著警服的,笑出板牙的方脸男人头像,找到对號名字,问道:“琴叶,你知道武藤志刚吗?”
武藤志刚就在新宿警察署,已经入职五年,不犯错误的话,现在至少也是个巡查部长了吧?
毛玻璃门板上的影子,刚巧举起两条胳膊盘头髮,两侧腋下的位置,显出了微微晃动著的弧度。
她跟聋子似地,继续盘著头髮,一声不吭。
胜彦愣了愣,把照片仍桌子上,隨后走向小床,没好气道:“你忙完后,该干嘛干嘛,我要睡觉了。”
她大概是不想出来之后,撕掉墙上的照片,在那里装聋作哑……
明后两天不用上班,健太的葬礼也是明天,上午先给新宿警察署打电话问问情况。
今晚有点难熬,赶紧睡觉,等睡著了,时间就过的快了。
今天五月二十九號,周六,阴天。
胜彦本想睡个懒觉,到了六点,睁开眼就睡不著了。
低矮小床旁边的地板上,琴叶的被褥已经叠得整整齐齐,琴叶正跪坐在小矮桌旁边,对著墙上的照片发呆。
她现在身上,穿著一套黑色和服,昨天下午经过一家服装店时,特意为今天的葬礼准备的。
她那个表情,有未亡人的味儿了,如果墙上的照片,是健太的话。
“怎么还不撕?”胜彦坐起来,光著膀子伸懒腰。
一个隨意的姿势,就像是摆出的健美造型。
琴叶呼吸一滯,飞快的往胜彦身上瞥一眼,迅速偏开视线,低下脑袋,小声说:“我……我在想,这些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……”
“想这个做什么?”胜彦例行敷衍,掀开被子,穿著四角短裤就下了床。
“好,好多我都不知道。”琴叶带著颤音,指著墙上一张社团活动照,“这,这是高二文化祭,我记得你当时在舞台后面帮忙,怎,怎么拍到的……”
“你管我怎么拍到的,”胜彦穿上裤子,又把白衬衫套身上,“都被你当成变態杀人狂了,偷拍的,不行么?”
“以前的你不是这个样子。”琴叶把手攥成小拳头,往膝盖上捶一下,故意模仿胜彦那副板著脸的样子,“你,你会不会聊天?”
琴叶心里也是羞恼,本来想跟他缓和一下关係的,他嘴里就说不出什么好话,把气氛搞得这么僵硬。
“再舔你七八年吗?你想得美!”胜彦繫著衬衫纽扣,“做早饭了吗?”
“马上。”琴叶上头的恼意从鼻孔里喷了出来,差点笑出来,赶紧爬起来,捂著嘴往厨房走,到门口又回头问,“你今天去哪?”
“上午去新宿警察署,找武藤志刚。”胜彦走到隔壁洗手间门口,歪头问,“婚礼录像,有没有被警察拿走?”
琴叶一呆,欢快的心情顿时转成了担心,小声说:“田中警官问过,说是婚礼录像找不到了,还有那个,那个大吊灯,就是,就是那个……也没了。”
昨晚胜彦拽著她从婚礼现场跑出来时,虽然她当时是恍惚的,可事后也回想起,胜彦跟一个要欺负她的傢伙,扭打了起来,最后抱起一个大吊灯,把那个傢伙砸倒了。
大概就是田中警官说的,那个宫本正雄了。
“哦?”胜彦下意识皱眉,没落在警察手里,那肯定就落在了另一派黑道手里。
没准还是个好消息,毕竟黑色地带,可以周旋……但也有个坏处,容易被胁迫,也更容易丟命。
胜彦正沉思著,小手指一紧,被琴叶冰凉的食指勾住了。
她低著头,小声说:“你,你是为了救我…才迫不得已…我,我会帮你的……”
“怎么帮?”
“你要是被警察抓到的话,我会出庭作证,肯定可以减刑,我……我一直等你出来……给,给你做饭……”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胜彦觉得她手指太凉了,把她整只手抓在手里,软的跟一团没骨架的硅胶似地,摆手心里搓了搓。
“哎呀~你干嘛呀~”
琴叶肩膀忽地一颤,带哭腔低呼著,把手抽回去,打著软腿,背对了胜彦,说,“你,你不要这个样子……都说过需要时间了,你,你真討厌……”
“怨我?不是你在表忠心吗?”
“你赶紧闭嘴,”琴叶回身关上厨房门,背身捂脸,压不住哭腔说,“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,我要专心做饭,你这个討厌的傢伙……”
她在心底哀嚎……什么叫表忠心,教人那么羞耻,真討厌……等会儿还要处理健太的葬礼…对不起,健太君,我不是故意的…只是没忍住……
“我下午也得出席健太葬礼,是山岸课长组织的,必须参加。”胜彦拉开厨房门,“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不知不觉持续聊半个小时了,再使使劲儿,坚持半个小时,就能爆硬幣了……
至於说出席葬礼,理论上需要去银行,然后跟同事们一起过去,不过那就绕远路了,直接给山岸课长说一声,也没什么大不了,何况,他屁股上的屎还没擦,怎么可能介意这个?
“你不是答应过,不出席的吗……”琴叶仍旧背身低著头,她那只被胜彦搓过的手,就抬在她眼前,手心朝上,微微张开著,抖抖抖……
“大家都知道,我跟健太是好兄弟,收留他老婆的事,话都说开了,不参加说不过去,得在健太坟前交待一句。”
“隨……隨便你好了……”琴叶抖著手打开冰箱,拿出两份盒饭。
“你手怎么抖的那么厉害?”胜彦没话聊了,硬聊。
“要,要你管……”琴叶手里的盒饭掉地上,她一呆,通红著脸跳起来说,“你,你不要再说话。”
“你说,如果娶未亡人太太的话,需要什么流程吗?”
只要琴叶没超过十秒的沉默,那就继续硬聊,管他什么话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。
“我,我怎么知道……”琴叶脑袋忽地一缩,快速蹲地上,慌乱似地把饭盒捡起来,压低著脑袋拉开微波炉门。
“那就一起商量商量。”胜彦倚靠在门口说。
“不要。”琴叶背对了胜彦。
“要。”胜彦继续说。
“不要。”
……
循环开始,整个早饭过程,都在循环里进行。
胜彦卡著十秒的点,来一句“要”,琴叶进入了机械模式,当即回一句“不要。”
琴叶的脑子几乎不能思考了,这种话,像是被表白了一样,心里乱鬨鬨的,不敢说什么重话。
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凭著本能发挥,越简洁,错误越少,胜彦简洁一个“要”字,也戳的她心尖乱颤,挺享受这种感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