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认出来了。
“周公子?”
文聘策马缓缓上前,在距周不疑三丈外停下,眉头紧皱:“你怎会在此?”
“我倒想先问將军!”
周不疑仰头看著马背上的文聘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將军在此作甚?”
文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军务在身,公子莫要多问。”
“军务?”
周不疑突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悲愤:“好一个军务!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坡下:“请將军睁眼看看!看看你带来的这些曹军人马,正在做什么!”
文聘顺著他的手指望去。
其实不用望。从踏入这片战场起,那些景象就不断涌入眼帘。
他只是……不愿多看。
此刻被周不疑硬生生点破,那些画面再也无法迴避。
一个曹军骑兵纵马撞飞了推著独轮车的老汉,车上的锅碗瓢盆散了一地。
几个士兵正从一具尸体上扒下一件华丽的外袍。
更远处,一队骑兵正在追逐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,如同猎犬追兔。
哭声、喊声、哀求声、狞笑声……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文聘握著韁绳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公子……此事非我所能左右。”
“不能左右?”
周不疑上前一步,几乎要衝到马前:“將军是土生土长的荆州人!这些——”
他指向那些奔逃的百姓:“都是將军的家乡父老!”
文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“將军降曹,这是人各有志。乱世之中,择主而事,无可厚非。”
“但这些百姓何辜?他们只是想活命!他们拖家带口跟著刘皇叔南撤,不过是因为相信刘皇叔仁德,能给他们一条生路!”
“可现在呢?”
周不疑的声音陡然拔高:
“將军看看!看看这尸山血海!景升公生前待你不薄,这会是他希望看到的场景吗?!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文聘心头。
他环顾四周。
那个被撞飞的老汉,正挣扎著往坡上爬,一条腿已经变形。
那几个扒衣服的士兵,为了一件华丽长袍爭抢起来。
更远处,一个妇人抱著死去的孩子,坐在血泊中,眼神空洞。
文聘闭上了眼。
他想起自己投降以后,曹操格外的厚待,所以他才领本部骑兵为虎豹骑带路。
可现在……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
文聘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:“公子,你说得对。”
“但文聘既已降曹,便是曹公之將。军令如山……”
“我並未让將军违抗军令!我只想问將军一句,將军昔日治军,军纪如何?”
文聘默然。
他从军以来,素以治军严谨,爱护百姓著称。
周不疑盯著他的眼睛:“將军今日,可还认自己是荆州人?可还是曾经那个文仲业?”
长久的沉默。
风吹过坡地,捲起血腥味和尘土。
文聘身后的骑兵面面相覷,有人手按刀柄,有人看向文聘,等待命令。
终於,文聘深深嘆了一口气。
他调转马头,背对周不疑。
文聘的声音恢復了一军主將的沉稳:“这片区域已经肃清。回军!”
身后部下们愣了愣,隨即齐声:“诺!”
文聘最后回头,看了周不疑一眼。
他不想纠结周不疑为何在此,因为曹操南下以来,有他这样降曹的,也有伊籍那样追隨刘备南下的。
周不疑说的很对,乱世之中,择主而事。这无可厚非,毕竟人各有志。
“公子保重。”
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便一夹马腹,向北而去。
周不疑站在原地,直到那队骑兵完全消失在视野中,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文聘虽然走了,但他那句“此片区域已经肃清”显然起了作用。
附近原本游弋的几队曹军骑兵,在看见文聘的令旗后,都调转了方向。
这片小小的坡地周围,竟暂时出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真空地带。
这时,那些躲藏在草丛、树后的百姓们悄悄探出头,对著周不疑拱手道谢,眼中满是感激。
“多谢公子搭救……”
“你们快走,向南去吧……”
周不疑平静的说著,眼神却再次投向战场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“周叔,你看那白马將军,是不是向咱们这边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