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记得自己仿佛走了许久,身后传来一声巨吼:“战又不战,退又不退!却是为何!?”
那吼声隔著三里地传过来,仍像惊雷滚过长空。
天色已晚,刘备的临时营地设在一片低矮的土坡背后。
没有壕沟,没有鹿角。
只有二十几匹马,三四十个衣甲不整的士卒,有的靠著树喘息,有的蹲在地上给同伴裹伤。
没有人说话。
周不疑跟著赵云穿过人群,没人抬头看他们。周遭充满了惊惶和绝望的压抑气氛。
赵云在一棵老槐树下勒马。
他没有下马,只是坐在马上,看著坡下那顶简陋的敞帐。
周不疑顺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帐中有人。
那人穿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青袍,坐在一块半塌的青石上,低著头,看不清面容。他身边只站著一个沉默的文士。
刘皇叔?
然后他听见帐中传出一声厉喝。
“住口!”
“子龙绝不会弃我而去!”
那声音沙哑、疲惫,却有压不住的怒意。
周不疑一怔。
他转头看向赵云。
赵云仍然坐在马上,望著那顶帐篷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握著韁绳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“当年子龙弃袁绍而从公孙瓚,公孙瓚败亡,天下英雄皆可投之,他却偏偏来投我这个寄人篱下之人。”
帐中那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有人问他:为何弃公孙而从刘?他说——”
“他说:天下汹汹,汉室衰微。但闻刘使君仁德,云愿从之,非为富贵也。”
“我与子龙,义气相交!他怎会此时北上投敌?”
周不疑站在坡下,听见这句话。
他忽然想起《云別传》里的原文。
那一年,赵云在鄴城遇见刘备。彼时刘备刚刚在徐州被曹操大败,寄身於袁绍,连块立足之地都没有。而赵云刚从公孙瓚那里出走,天下英雄,谁不能投?
可他选择了刘备。
不是因为刘备能给他高官厚禄。
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仁德。
周不疑看著帐中那道低垂的身影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前世网际网路上所说的蜀汉的浪漫,不正是如此吗?
一群出身不高的年轻人,因为性情相投,为了共同的理想而聚在一起,並为之奋斗终身!
周不疑转头,看见赵云终於动了。
那匹跟隨他廝杀半日的战马,此刻已是强弩之末,四蹄发软,走几步便要停一停。
赵云没有催它,只是轻轻勒著韁绳,一步一步,往那顶敞帐走去。
赵云在帐前下马。
他单膝跪地,甲叶錚然作响,哽咽道:
“主公。”
“末將……归来迟了。”
营中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著这个白袍染血的將军。
没有人说话。
刘备闻言一怔,隨即大步走出帐来,弯下腰扶住赵云的手臂。
“子龙!”
“主公!”
没有多余的言语,两人相知多年,相视一笑。
周不疑站在人群外。
他没有上前。
但他怀里抱著的阿斗不知何时醒了,忽然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赵云这才仿佛想起什么,急急开口道:“主公,今日幸得周不疑公子相助,末將才能护夫人少主平安归来!”
刘备闻言,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会儿。
周不疑?似乎有些印象。
这时帐內那个身穿儒衫,风骨凛然的中年文士走出帐来开口道:
“周不疑?可是那个荆州別驾刘先的外甥?零陵周不疑!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