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卫国深吸一口气,他知道这是个坎儿。
他把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一丝討好的表情,反而透著一股沉稳:
“同志,这是我们公社出的鱼,要送给你们宋经理的。麻烦您带我们过去。”他把“公社”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,希望能起到一点作用。
採购员听说是公社的鱼,又提到宋经理,原本的疑虑稍稍减弱,毕竟领导亲自吩咐的事情,他也不敢怠慢。
他把门完全打开,让林卫国和老王头把板车停好,然后带著林卫国,一人手里提著一条,还算活泼的鯽鱼,和一条已经不太精神的鲤鱼,七拐八拐地穿过油烟繚绕的厨房,来到了招待所的经理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宋经理正戴著老花镜,捧著一份发黄的报纸,看得津津有味。
听到敲门声,他才缓缓地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採购员,最后落在了林卫国身上,带著一种审视。
採购员小心翼翼地,把鱼放在地上,低声报告:
“宋经理,这位同志说是公社送鱼来的。”
宋经理放下报纸,发出一声轻咳,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,用手指揉了揉眉心,这才把目光,集中到地上那几条鱼身上。
他看到那些鱼,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淡淡地问道:
“活鱼?”
林卫国知道,真正的较量开始了。
他没有迴避宋经理的目光,沉声说道:
“是的,宋经理。都是活鱼,只是路上有些顛簸,难免有损耗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话多少有些避重就轻,但这是他爭取主动的第一步。
宋经理没有搭话,他站起身,走到鱼旁边,弯下腰,用手指轻轻戳了戳,其中一条还在微微摆尾的鯽鱼,又看了看那条,已经不太活泛的鲤鱼。
他直起身,眼神再次落在林卫国脸上,带著一丝玩味:
“现在这天气,活鱼难得,县城鱼市几乎断档。能弄到活鱼,是你的本事。不过,你这批鱼数量不多,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向那条鲤鱼,“这条鱼,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。你打算怎么个卖法?”
林卫国心里一紧,这宋经理果然不好对付。
他没有立刻报价,反而迎著宋经理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问道:
“宋经理,我长年在地里刨食,对县城这边的鱼市行情还真不清楚。不知道现在活鱼和死鱼,一般都卖什么价钱?还有,您刚才说鱼市断档,具体是怎么个情况?”
宋经理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惊讶。
他原本以为林卫国会急著开价,然后他再狠狠压价。
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急不躁,反而反客为主,先打听起了行情。
这倒是有些意思。
他微微一笑,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身旁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似乎在思索著什么。
他放下茶杯,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:
“小伙子,这鱼市断档,其实也不复杂。冬天水面结冰,捕捞困难。现在这天气,虽然有些地方能破冰捕鱼,但量少,运输更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所以,活鱼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,比平时能贵出两三成。但市面上基本没货,招待所想买也买不到。至於死鱼,因为品质和新鲜度下降,价格就差远了,比活鱼能便宜一半不止。”
林卫国听著宋经理的解释,心中瞭然。
这和他前世了解到的市场规律,如出一辙。
稀缺性决定价格,而他带来的,正是稀缺的活鱼。
他直视宋经理,语气坚定而自信:
“宋经理,您也说了,现在活鱼难得。我这批鱼,虽然路上有些损耗,但大部分依然鲜活。我可以承诺,只要您满意,我林卫国后续能长期为招待所供应活鱼,並且保证品质。”
他心里明白,这是把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,但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。
“所以,我的价格是……”
林卫国停顿了一下,让宋经理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,“全部按活鱼计算,以市面死鱼价格的两倍出售。”
宋经理闻言,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显然对这个报价感到有些意外,又或者说,是有些兴趣。
他沉思片刻,锐利的目光在林卫国脸上打量著,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,看出些什么。
长期供应活鱼,这可是个大诱惑。
招待所作为县城的门面,菜品品质是重中之重,活鱼供应的稳定与否,直接关係到招待所的声誉。
他没有当场应允,而是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,摇了两下,对著话筒喊道:
“老刘,你过来一下,带上秤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、戴著高帽子的中年人小跑著进了办公室,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桿秤。
他就是招待所的厨师长,老刘。
“老刘,看看这几条鱼,怎么样?”宋经理指了指地上的鱼,语气带著一丝考量。
厨师长蹲下身,仔细地检查著,他先用手按了按鱼身,又翻开鱼鳃看了看,最后拿起一条活泼的鯽鱼,在眼前晃了晃。
他脸上露出惊讶和讚嘆的神色:
“哎哟,宋经理,这鱼可真是肥美啊!瞧这鳃,红彤彤的,一点杂质都没有!这鱼鳞也够亮,活蹦乱跳的,一看就是新鲜的好货!这年头能见到这样的活鱼,可真不容易!”
厨师长说完,又走到板车旁,掀开草帘子看了一眼,虽然看到了一些死鱼,但更多的是在水里游弋的活鱼。
他回头朝宋经理使了个眼色,脸上写满了“值了”两个字。
宋经理看到厨师长的反应,嘴角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他重新看向林卫国,语气中的试探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:
“小伙子,你这鱼,確实不错。两倍死鱼价,活鱼算,可以。老刘,把这批鱼都收了,称一下。”
林卫国心里鬆了一口气,脸上却依然保持著平静。
他知道,第一关算是过去了。
很快,在厨师长和採购员的帮助下,板车上的活鱼和死鱼都被称好。
宋经理当场清点了钱款,厚厚一沓纸幣递到林卫国手中。
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接过钱,在宋经理的注视下,一张一张地数著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数字都数得清清楚楚,脸上没有一丝,因为这笔巨款而產生的激动,反而显得格外沉稳。
他心里清楚,这笔钱不仅是鱼的售价,更是他打开县城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。
宋经理见他数钱时神色平静,不像一般村民那般激动得手抖,这个年轻人,不简单。
就在林卫国数完钱,准备告辞离开时,宋经理叫住了他。
“小伙子,你等等。”
林卫国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看向宋经理。
他知道,这才是宋经理真正的目的。
宋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印著招待所字样的纸,推到林卫国面前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林卫国。”他回答道。
宋经理在纸上写下“林卫国”三个字,然后抬头看著他,目光深邃:
“林卫国,我这个人喜欢跟实诚人打交道。招待所对活鱼的需求量很大,而且是长期需求。如果你能保证稳定供应,並且活鱼质量能一直保持这样,我可以给你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价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认真,“这个价格,会让你赚得比今天更多,但前提是,你必须保证供货的稳定性和品质。你能做到吗?”
林卫国心里瞬间激动起来,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!
他知道,这是宋经理在给他拋出橄欖枝,也是给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馅饼。
但他更清楚,这个馅饼不是白吃的,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付出。
他沉下心,认真地思考了几秒。
“宋经理,我能做到。”
林卫国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我承诺,只要您需要,我就能把最新鲜的活鱼,按时送到招待所。”
宋经理盯著他看了几秒,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:
“好,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。”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联繫方式,然后递给林卫国,“这是我的电话,有事可以直接联繫我。下次送鱼,提前给我打个招呼。”
林卫国接过纸条,小心翼翼地叠好,放进自己的衣兜里。
他知道,这张纸条,不仅仅是一个电话號码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机遇。
他向宋经理道谢,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。
当他走出招待所后门,看到老王头正坐在驴车边上,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,一边看著那些搬进后厨的空木桶,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和一丝茫然。
林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准备返程。
“卫国,咋样了?”老王头掐灭菸头,急忙问道。
林卫国笑了笑,笑容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满足:
“王叔,咱们这次,可算是开了个好头!”他伸出右手,示意老王头把耳朵凑过来,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数字。
老王头一听,眼睛瞬间瞪得溜圆,嘴巴张得老大,半天合不拢。
他看著林卫国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。
这小子,真是深藏不露啊!
林卫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,下一步该怎么做。
有了招待所这个大客户,他的养鱼事业,总算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。
回村之后,他需要更快地扩大养殖规模,並且保证鱼的品质。
这笔钱,来得正是时候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个开始,但这个开始,已经足够让他看到未来的希望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城的天空,虽然依然有些灰濛濛的,但在他眼里,却已经充满了明亮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