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机器,是我跟县招待所的宋经理立了字据,从农机站借出来,专门用来承包野泡子搞生產的。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,要优先保证招待所一整年的活鱼供应。”
他顿了顿,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村民:
“当然,乡里乡亲的,都是一个屯子住著,等我把泡子那边加固堤坝、抽水清淤的急活儿忙完了,要是机器閒下来,能帮的我肯定帮。但前提是,得等我把泡子的事儿弄利索了。”
他巧妙地搬出了“县招待所”和“合同”这两座大山,直接將事情的性质从“村內互助”的道德绑架,拉升到了“商业履约”的高度。
你们地里乾旱是小事,耽误了县领导的吃鱼问题,那可是天大的事!
那些原本想跟著占便宜的村民,一听到“县招待所”和“合同”,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,气焰矮了半截。
他们可以跟林卫国耍横,但谁敢去跟县里的单位叫板?
一个个面面相覷,訕訕地闭上了嘴。
赵金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他没想到林卫国三言两语,就破了他的局。
驴车在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,终於回到了林家那破旧的院子。
卸下机器后,林大山一言不发,默默地把二儿子,拉到了漏风的仓房后头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,根被烟油浸得乌黑的旱菸杆,哆哆嗦嗦地装上一锅菸丝,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著,深深地吸了一大口,吐出的烟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。
“卫国。”
林大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,满是化不开的愁绪,“今天赵金龙那话,是衝著你来的。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,没鬆口,村里人嘴碎,明天閒话就得传遍整个大队。”
他吧嗒了两下嘴,又说:
“可你要是答应了,咱家那泡子开春抽水加固的事就全耽误了,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。你……你买回来这么个玩意儿,到底是图个啥啊?”
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,他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非要买回这个“烫手山芋”,既把村霸得罪死了,又可能把全村人,都推到了对立面。
林卫国看著父亲,被岁月和愁苦压弯的脊樑,心里一阵发酸。
他知道,父亲的世界里,人情大过天,和气才能生財。
而他带回来的,却是竞爭、利益和赤裸裸的算计,这超出了老人的认知。
父子俩就这么沉默著,只有林大山的烟锅在一明一暗地闪烁。
就在这时,“咚咚咚”,院门被人敲响了。
父子俩对视一眼,都有些警惕。
林卫国示意父亲別动,自己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著的,竟然是铁匠张铁牛。
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,带著一丝不太自然的拘谨,手里还提著两瓶,用草绳捆著的“北大仓”白酒。
“张叔?”林卫国有些意外。
张铁牛走进院子,把酒重重地放在院里的石磨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看了一眼那台静静趴窝的柴油机,瓮声瓮气地开口:
“你那用麻袋配重的法子是巧,是个急救的章程,但撑不了几天。那抱箍单边受力,时间一长,早晚把另一边的发动机底壳都给拉裂了,到时候就真成了一堆废铁。”
他没等林卫国搭话,便自顾自地继续说:
“我回去琢磨了一下,你那图纸画得地道。我能给你把那断掉的铸铁支架,原样重新翻砂铸一个出来。不要钱,也不要你的酒,就当……就当交个手艺人朋友。”
林卫国闻言一怔,隨即瞬间明白了。
这张铁牛,是个真正的匠人。
他不是来討要那还没兑现的两瓶酒的,他是被自己那张超越时代的图纸,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折服了。
他这是惜才,是想用自己的手艺,来换取一个技术上的交流,和一份未来的情分。
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
在这个淳朴又闭塞的年代,这种不掺杂质的匠人精神,比金子还贵重。
他还没来得及感谢,脑中却灵光一闪,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。
他转过头,看著旁边依旧愁眉不展的父亲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。
“爹,你不是愁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吗?我有办法了。”
他指著那台柴油机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明天,我就去大队部,找块木板,写个告示贴出去——林家抽水机对外承接浇地业务,明码標价,一亩地,收三毛钱的柴油钱和机器折旧费。”
“啥?!”
林大山听到要跟乡亲们收钱,惊得手里的旱菸杆都差点掉在地上,他猛地跳了起来,连连摆手道:
“不行,绝对不行!你这孩子疯了?跟乡亲们收钱?这会把全村都得罪光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