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往来信件中,除了温子玉,还有数位六部官员、地方藩王的名字,他们或资助庵堂,或索要孩童,字里行间的污秽不堪,足以让任何一位皇室宗亲震怒。
“王爷,此事……”
西厂千户欲言又止,眼神中满是焦灼。
东西二厂直属皇权,只对陛下负责,今日之事牵连甚广,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。
他们这些人全程在场,所见所闻无一不是惊天秘闻,若是王爷想要隱瞒,他们便是第一个不答应——但这话,却没人敢明说。
张世勛闭上眼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
他本是奉了陛下密旨,追查水月庵勾结贪官、走私禁物之事,也是配合秦仲勛搜查失踪的孩童,却不料竟挖出如此惊天丑闻。
数百名孩童的性命,数位朝廷重臣的牵涉,这已经不是內阁能够处置的范畴了。
温宗翰身为次辅,位高权重,与秦仲勛爭斗已久,若是將此事捅出去,朝堂必然掀起血雨腥风;
可若是隱瞒不报,这些孩童的冤屈如何昭雪?东西二厂的人亲眼目睹,陛下迟早会知晓,到那时,他忠顺王府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寒风从庵门缝隙灌入,吹得他一个激灵。
他猛地睁开眼,眸中已没了半分犹豫。“此事关乎国本,关乎陛下圣明,谁敢隱瞒?”
他沉声道,声音在风雪中带著一丝决绝,“备轿,即刻入宫面圣!”
紫檀木匣被紧紧抱在怀中,仿佛揣著一团滚烫的炭火。
马车在风雪中疾驰,车轮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张世勛的心上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必將打破京城表面的平静,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污垢,终將被这场大雪涤盪,只是这涤盪过程中,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,无人能料。
乾清宫內,烛火通明,却透著一股压抑的寂静。
朱翊衡端坐龙椅,接过张世勛呈上的文书,起初还神色平静,可越看,脸色便愈发阴沉,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,此刻像是淬了冰,寒气逼人。
“放肆!简直放肆至极!”
一声怒喝骤然响起,皇帝猛地將文书掷在地上,宣纸散落一地,上面的字跡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朕养著这些官员,是让他们辅佐朝政,国泰民安!可他们呢?勾结奸佞,掳掠孩童,行此猪狗不如之事!温宗翰!朕竟瞎了眼,让这等败类身居高位!”
皇帝气得浑身发抖,脸色铁青如铁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口气没喘上来,竟险些栽倒在龙椅上。
旁边的太监总管嚇得魂飞魄散,连忙上前搀扶:“陛下息怒!龙体为重啊!”
“息怒?朕如何息怒?”
皇帝推开太监,目光赤红,“数百名孩童,皆是百姓骨肉,他们就这样被肆意践踏!朕的朝堂,竟成了这等污秽之地!”
他怒骂半晌,胸口的鬱气稍稍平復,眼神却变得愈发凌厉,扫过躬身侍立的张世勛,沉声道:“忠顺王,你留下。”
隨即,他指向殿外一名侍卫:“你即刻去传朕的旨意——召京中八大勛贵家族族长、在京藩王,以及內阁全体成员,即刻入宫议事!告诉他们,务必前来,若有推諉不来者,朕亲自去『请』!”
侍卫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离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外渐行渐远,消失在风雪之中。
张世勛低著头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一场前所未有的朝堂风暴,即將在这风雪之夜拉开帷幕。
“世勛,”
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,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把这些文书再仔细翻翻,看看里面……有没有你忠顺王府的人。”
张世勛心中一凛,连忙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他拾起地上的文书,指尖微颤,逐字逐句地翻阅起来。
殿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,以及窗外风雪拍打窗欞的呜咽声,交织在一起,像是在为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,奏响序曲。
而此刻的內阁值房,秦仲勛正与温宗翰为后续查抄事宜爭执不休,两人皆未察觉,一场足以顛覆他们命运的风暴,已在风雪中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