遥怜冰蕊凝香雪,独慕清姿倚画楼。
待握乾坤施惠政,再邀佳艷伴宸旒。
诗句吟罢,太子躬身落座,神色看似平静,指尖却悄然攥紧了衣摆。
前四句笔力雄浑,写白雪覆宫墙、梅影映皇冠
直言自己胸怀囊括星河、安定四海的大志,字字句句都透著身为储君,对执掌皇权、俯瞰天下的极致嚮往。
后四句笔锋陡转,怜惜雪中梅蕊的冰清玉洁,倾慕倚楼而立的清绝佳人。
末句更是直白吐露心跡:待自己彻底掌控乾坤、施行仁政,定要邀这佳人相伴,同处皇权身侧。
朱翊衡醉意朦朧,只觉诗句大气磅礴,尽显储君气度,连连点头称讚:“好!有大志!不愧是朕的太子!”
秦王端著酒杯,指尖轻轻敲击杯壁,眼中的戏謔之色愈发浓重。
他年纪虽轻,却心思通透,何尝听不出这首诗的弦外之音?
父皇醉了,辨不出诗句里的隱秘情愫,可他清醒得很。
目光在水溶与太子之间来回周转,看著二人面上不动声色,眼底却各有波澜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端起酒杯浅饮一口,作壁上观。
至於林如海,方才还因几杯酒添了几分醉意,听得这首诗后,眼中的迷离瞬间褪去,只剩清明与凝重。
他乃是前科探花,诗文功底深厚,又歷经官场沉浮,怎会听不出诗句里的深意?
那“独慕清姿”“再邀佳艷”之语,分明是对著女眷而来!
可陛下已然喝醉点评,讚不绝口,他身为外臣,又怎能当眾拆穿?
只得强压下心头的忧绪,面上笼上一层淡淡的愁容,抬手抚须,沉默不语。
恰在这时,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皇后徐氏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威严:
“来人。太子许是也喝多了,言语间失了分寸,还不快带太子下去醒醒酒,免得在此失仪。”
皇后方才初听这首诗,还觉得笔力雄浑,贴合太子储君身份,心中暗自欣慰。
可刚坐到她身旁的贾元春,见状连忙凑近,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,无非是点破诗句中对某位女子的倾慕之意。
皇后闻言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方才的欣慰荡然无存,只剩恼怒与担忧。
这首诗虽显大气,却处处露著对异姓女子的嚮往。
今日家宴之上,除了宫中女眷,便只有黛玉这一位外姓闺秀,太子的心思,不言而喻!
太子朱常鈺听到母后这话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指尖攥得更紧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怎会不明白,母后这是听出了他的心思,在暗中警示他。
当著水溶与林如海的面,这般处置,既是维护他,也是在敲打他,让他收敛不该有的念想。
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的不甘与窘迫,低头应道:“儿臣……遵旨。”
皇后不再看他,起身快步走到主位旁,轻轻搀扶起已然有些昏沉的朱翊衡,对著身旁的总管太监吩咐道:
“陛下醉了,快叫几个稳妥的宫女,扶陛下回內寢歇息,好生伺候著。”
“奴才遵旨。”
总管太监连忙引著几名宫女上前,小心翼翼地扶过皇帝,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。
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暖阁外,皇后的脸色依旧难看,却还是强压下怒火。
她转过身对著水溶露出一抹勉强的笑意,语气缓和了几分:
“溶儿,今日陛下醉了,家宴也乱了章法,这场宴席,便就此结束吧。你一路操劳,也该早些回府歇息。”
水溶闻言,从容起身,对著皇后躬身行礼,眼中依旧含著温淡的笑意,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:
“既如此,臣弟便遵皇嫂之意,先行告辞。皇兄与太子殿下,还望皇嫂费心照料。”
说罢,他看向身旁的林如海,恭敬开口:“岳父大人,我们这便返程?”
林如海自是想儘早逃离这场修罗场,当即起身,对著皇后与诸位殿下逐一行礼,开口道:
“微臣告退。黛玉,走吧,我们也该回府了。”
不多时,黛玉在张嬤嬤的搀扶下走出侧间。
她一身浅粉綾裙纤尘不染,鬢边玉簪轻晃,垂眸敛目,神色依旧温婉,只是眼底藏著几分因方才诗句而生的侷促。
见到皇后,她连忙敛衽福身:“民女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看著她清丽柔弱的模样,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。
此事终究怪不得黛玉,错在太子失了分寸。
她走上前,轻轻拉住黛玉的手,语气柔和了许多:
“林妹妹莫怕,今日之事,与你无关。往后入宫,只管安心陪著陛下与本宫说话,旁的事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