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草原
第六十九章西行
春天的草原像一张刚铺开的新毯子,绿得晃眼。方炎骑马走在前面,方承志坐在他身前,两只手抓著马鬃,小脑袋左转右转,眼睛不够用似的。刘铁柱跟在后面,腰间的短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,刀鞘上的皮绳系得很紧,打了两个死结。
他们从红石城出发,沿著铁路向西走了三天。铁路只修到红石城以西八十里的地方,再往前就没有铁轨了,只有一条被商队踩出来的土路。土路很宽,两辆马车可以並排走,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车辙,车辙里积著前几天的雨水,马蹄踩上去,溅起一小片泥花。
第四天中午,他们遇到了拓跋月儿派来的接应。一个年轻的羌族骑手,脸被风吹得黑红黑红的,穿著一件羊皮袄,腰间掛著一把弯刀——是方炎卖的那种精钢弯刀。骑手看到方炎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右手按在胸口。
“方將军,女王让我来接您。她在王庭等您,已经等了三天了。”
方炎点了点头,让骑手上马带路。骑手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朝西北方向跑去。方炎跟在后面,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,噠噠噠噠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。
又走了两天,草原上的草越来越高,从脚踝没到了小腿。风一吹,草浪翻滚,绿色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。方承志在马背上兴奋地叫了起来:“爹!草在动!像水一样!”方炎笑了,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到了羌族的王庭。
王庭不是一座城,是一片帐篷。帐篷很大,白色的,圆顶的,像一朵一朵长在草原上的大蘑菇。帐篷围成一个圆圈,圆圈的正中央是一顶最大的帐篷,帐顶插著一面旗,旗上绣著一只展翅的凤凰,金色的丝线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
拓跋月儿站在最大的帐篷前面,穿著一件红色的长袍,腰间繫著一条金丝腰带,头髮编成了一条粗辫子,辫梢绑著一颗狼牙。她看到方炎,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比夕阳还亮。
“方炎,你来了。”
方炎翻身下马,把方承志从马上抱下来。小傢伙一落地就朝拓跋月儿跑过去,嘴里喊著“拓跋阿姨,奶糖”。拓跋月儿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颗奶糖,剥开糖纸,塞进他嘴里。方承志嚼了两下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好吃。”
拓跋月儿把他抱起来,举过头顶。小傢伙在空中手舞足蹈,咯咯地笑,笑声在草原上传得很远,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鸟。
“方炎,你儿子比你大方。”拓跋月儿把方承志放下来,拍了拍他的脑袋,“你每次来都绷著脸,好像我欠你钱似的。”
方炎嘴角抽了一下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拓跋月儿转过身,朝最大的帐篷走去,“进来吃饭。草原上的规矩,客人来了先吃饭,別的事吃完再说。”
第七十章王庭夜话
帐篷很大,能容下几十个人。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毯子,毯子上摆著矮桌和坐垫。帐篷正中央有一个火塘,火烧得很旺,铁架子上吊著一口锅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著泡,香味飘得满帐篷都是。
方炎坐在坐垫上,方承志坐在他旁边,手里抓著一块奶豆腐,啃得满脸都是碎渣。刘铁柱坐在门口的位置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著帐篷外面,像个站岗的士兵。拓跋月儿坐在方炎对面,手里端著一碗马奶酒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方炎,匈奴人最近不太老实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,铺在矮桌上。地图是用炭笔画的,线条粗糙,但位置標得很清楚。王庭在西边,匈奴人在北边,中间隔著一片叫“呼伦”的草原。“上个月,匈奴人的斥候越过了呼伦河,在我们的地盘上转了两天。我派兵去追,没追上。他们跑得太快了。”
方炎看著地图,手指在呼伦河的位置点了点。“河这边是你们的地盘,河那边是他们的。他们过了河,就是在试探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反应了。我派了一队骑兵在河边巡逻,每隔十里一个哨位,昼夜不停。但匈奴人不傻,他们不会从呼伦河正面过来。他们会绕。”拓跋月儿的手指在地图上往西移,移到了呼伦河的源头。那里是一片山地,山不高,但很密,地图上画满了代表山峰的小三角形。“西边这条山路,很窄,只能走马,走不了车。如果匈奴人从这里绕过来,我们的侧翼就暴露了。”
方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需要什么?”
“枪。上次的一千支不够。我还要五百支,外加五千发子弹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教我打仗的人。”
方炎抬起头看著她。“赵九刀不能来。他得守红石城。”
“不是赵九刀。是你。”拓跋月儿的目光很直接,没有闪躲,“方炎,你打过仗,你知道怎么用那些枪。我的族人只会骑马射箭,枪打得不准,也不会排阵型。你教他们。一个月就行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火塘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方承志趴在方炎腿上,已经睡著了,小嘴微微张开,呼吸轻轻的。
“半个月。”方炎说,“我只能在草原上待半个月。”
拓跋月儿笑了。那笑容很亮,像草原上的太阳。“半个月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方炎躺在帐篷里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方承志睡在他旁边,小手抓著他的衣领,抓得很紧,像是在梦里怕他跑了。帐篷外面有风,风吹过帐篷的布面,发出呼呼的响声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
方炎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过地图。呼伦河,山地,侧翼,阵型,子弹。这些东西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他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,看到帐篷门口站著一个人。
拓跋月儿。
她披著一件羊毛披肩,头髮散在肩上,没有编辫子。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脸很白,白得不像是草原上的人。
“睡不著?”她走进来,在方炎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睡不著。”她低头看著方承志,小傢伙睡得很沉,小脸在月光下像一团白白的麵团。“方炎,你说这场仗打完,草原上会变成什么样?”
方炎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变成什么样,你都会是女王。”
拓跋月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不想当女王了。”
方炎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,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。
“当女王太累了。每天都要想事情,想不完的事情。哪个部落闹矛盾了,哪里的草场不够分了,哪家的牛羊走丟了。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有时候我想,把王位让给別人,我去红石城找你。你那里有铁匠铺,我去给你拉风箱。”
方炎愣了一下。“你会拉风箱?”
“不会。但我可以学。”拓跋月儿笑了,“阿卿姐不是也学会了吗?她一个公主都能学会,我一个女王怎么就学不会了?”
方炎没有接话。他看著帐篷顶,帐篷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窟窿,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,像一根细细的银柱子,立在地上。
“月儿,”他说,“你是女王。草原上的人需要你。”
拓跋月儿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是握刀和拉弓留下的。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涩,“但有时候,我也想当一回普通人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帐篷外面的风停了,草原上安静得能听到草叶摩擦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翻书。方承志在梦里翻了个身,小手鬆开了方炎的衣领,改抓被角。
拓跋月儿站起来,把披肩拢了拢。“方炎,我回去了。你早点睡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方炎,你说的那个罗马——真的不是一天建成的吗?”
方炎看著她的背影。“不是。罗马建了好几百年。”
拓跋月儿点了点头。“那我再等等。”
她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白花花的,像一盆水泼在地上。方炎闭上眼睛,过了很久才睡著。
第七十一章教枪
方炎在草原上待了十五天。每天早上,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带著羌族的骑兵练枪。骑兵们骑在马上的时候是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,下了马站在地上,手里端著枪,倒像一群笨手笨脚的孩子。有人把枪托抵在肩膀上,一开枪被后坐力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。有人装弹的时候手抖,子弹掉在地上,滚进草丛里,趴在地上找了半天。还有人瞄准的时候闭错了眼睛,睁一只闭一只,闭的是瞄准的那只,睁的是不看准星的那只,打出去的子弹飞到天上去了,连目標的边都没擦到。
方炎不笑。他一个一个地纠正。枪托要抵紧肩膀,不能留空隙。装弹的时候手要稳,心要定,越急越装不上。瞄准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睁开,不要闭。呼吸要匀,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,手不要抖。
骑兵们学得很认真。他们知道,这些枪是红石城方將军亲手造的,整个草原上没有第二家。他们也知掉,匈奴人正在北边磨刀霍霍,不学会用这些枪,冬天来了就过不去了。
练了七天,骑兵们打得像模像样了。三百米的靶子,十发能中七八发。方炎又教他们排阵型。方阵、圆阵、散兵线,什么时候该排什么阵型,什么时候该打,什么时候该撤,讲得很细。骑兵们听得似懂非懂,但方炎不著急。他一遍一遍地讲,一遍一遍地练,练到他们形成肌肉记忆,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。
刘铁柱也跟著练。他年纪小,但学得快,三天就打得比那些练了七天的骑兵还准。方炎让他当助教,给那些学得慢的骑兵做示范。刘铁柱端著枪,一枪打出去,三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。骑兵们服了,再也不敢小看这个矮矮壮壮的、不爱说话的少年。
第十天的时候,拓跋月儿来找方炎。她骑著那匹白马,穿著一身银色的轻甲,腰间掛著弯刀,英姿颯爽得像一尊女战神。她勒住马,看著正在练枪的骑兵们,看了一会儿。
“方炎,你教得比我好。”她说。
方炎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教得好,是枪好。没有这些枪,教什么都是白教。”
拓跋月儿翻身下马,走到方炎面前。“匈奴人那边有动静了。斥候说,他们在呼伦河北岸集结了,大概两万人。马崇——就是韩世杰手下的那个將领——好像也去了。”
方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马崇?大楚的人?”
“嗯。不知道韩世杰跟匈奴人达成了什么协议,派了马崇去当军师。马崇这个人打仗不行,但搞阴谋诡计有一套。匈奴人以前打仗只会猛衝猛打,现在有了马崇,可能会玩出新花样。”
方炎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地图前。地图是拓跋月儿画的,呼伦河、山地、王庭、红石城,一条一条线,一个一个小圆圈。“匈奴人两万,加上马崇的计谋。你这边多少人?”
“八千。加上你教出来的这些枪手,五百人。”
“八千对两万,不占优。但如果有地形优势,可以打。”
方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呼伦河到山地,从山地到王庭。他停在一个地方——呼伦河上游的一个拐弯处,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,形成一个半岛。半岛三面环水,只有一面连著陆地。易守难攻。
“这个地方,叫什么?”
拓跋月儿凑过来看了看。“呼伦湾。夏天水大的时候,三面都是水,只有一条路能进去。冬天水小了,东边的河滩会露出来,能走马。”
“匈奴人什么时候会打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秋天,也可能是明年春天。他们还在集结,粮草还没备齐。”
方炎直起身,看著远处的草原。草原在天边和天空连成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地,哪里是天。风吹过来,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马粪的味道。
“月儿,我该回去了。”
拓跋月儿的手紧了一下。“不是说半个月吗?还有五天。”
“红石城那边有事。沈一念的电报说,韩世杰又派了人去青石关,这次不是打仗,是要谈判。”
拓跋月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像白开水里加了一点点蜜。“好。你回去吧。草原上的事,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方炎。是一把很小的弯刀——比上次给方承志的那把还小,只有巴掌长,刀鞘是银皮的,上面刻著羌族特有的花纹。刀柄上缠著彩色的丝线,末端坠著一颗小小的绿松石。
“给承志的。上次那把他说太小了,不够威风。这把大一些。”
方炎接过弯刀,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你做的?”
拓跋月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“我打的。打了三个月,打废了好几块铁,才打出这一把。打得不好,你別嫌弃。”
方炎看著手里的弯刀。刀身不是很直,刃口也不是很锋利,刀柄上的丝线缠得歪歪扭扭的。但这把刀,比铁匠铺里任何一把刀都重。因为它是拓跋月儿亲手打的。
“打得很好。”方炎把弯刀收好,“承志会喜欢的。”
拓跋月儿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痕,是打铁时烫的,伤口还没有完全癒合,结著黑红色的痂。
“方炎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走了,我会想你的。”
方炎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像拍方承志的脑袋一样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。拓跋月儿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耳朵尖红了。
“走了。”方炎转身,朝马走去。方承志已经在马背上了,手里抓著马鬃,朝拓跋月儿挥手。“拓跋阿姨,奶糖!”
拓跋月儿从怀里掏出一把奶糖,塞进方承志的口袋里。小傢伙的口袋鼓鼓囊囊的,像塞了一只小刺蝟。
“下次来,我给你带更多。”拓跋月儿捏了捏他的脸蛋。
方炎翻身上马,把方承志抱在身前,拨转马头。刘铁柱跟在后面,腰间的短刀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。三个人骑著马,沿著来时的路,慢慢走远了。
拓跋月儿站在帐篷前面,看著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绿色的草浪里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髮吹乱了,她也不理。
“女王,”一个年轻的骑手走过来,“方將军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拓跋月儿转身走回帐篷,掀开门帘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“传令下去,全军备战。”
“是。”
第七十二章谈判
方炎回到红石城的时候,韩世杰的使者在城门口等了三天。这次来的不是孙文礼,不是周文渊,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穿著一身锦缎长袍,腰间繫著一条镶玉的皮带,脚上蹬著一双黑色的皮靴。他站在城门口,身后跟著十几个隨从,每人手里捧著一个红木匣子,匣子上盖著黄绸子。
方炎在城门口下了马,把方承志递给萧玉卿。小傢伙在马背上顛了一路,已经睡著了,口水流了萧玉卿一肩膀。萧玉卿接过孩子,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,转身走了。
“方將军,”中年人拱手,笑容满面,“在下李慕白,奉大楚天子之命,特来拜访將军。”
方炎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李慕白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自然。“方將军,我家陛下想跟您谈谈。不是打仗,是讲和。”
“讲和?”方炎终於开口了,“他打输了,要讲和?”
李慕白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,但他还是保持著微笑。“方將军说笑了。战场上没有输贏,只有得失。我家陛下觉得,再打下去,对双方都没有好处。不如坐下来谈谈,各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
方炎转身往城里走。“进来吧。”
李慕白跟著方炎走进了红石城。他走在街上,东张西望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,从惊讶变成了凝重。他看到了街两旁林立的店铺,看到了青石板铺成的路面,看到了路边消防用的水缸,看到了街角孩子们嬉闹的身影。他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面一一扫过,像是在数数,又像是在丈量。
方炎把他带到了议事堂。议事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陈伯庸坐在角落里,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在翻。看到方炎进来,他站起来,点了点头,又坐下了。
李慕白坐在椅子上,把隨从手里的红木匣子一个一个地打开。第一个匣子里装的是黄金,金条码得整整齐齐,在灯光下黄得发亮。第二个匣子里装的是玉石,白玉、青玉、黄玉,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,像凝固的猪油。第三个匣子里装的是丝绸,一匹一匹叠得方方正正的,顏色鲜艷得像春天的花圃。
“方將军,这是我家陛下的一点心意。”李慕白指著那些匣子,“黄金一千两,玉石十块,丝绸一百匹。还有——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去,“这是陛下的亲笔信。”
方炎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的字跡和上次一样,刚劲有力,像刀刻的。但內容不一样了。上次是威胁,这次是求和。
“方將军台鉴。前次兵戎相见,朕深感悔愧。將军之才,胜朕十倍,將军之德,胜朕百倍。朕愿与將军划淮水而治,北为將军之地,南为朕之地。两国通商,百姓往来,永不相侵。若將军肯允,朕当以大楚亲王之礼相待,世袭罔替,与国同休。”
方炎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“李慕白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