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四年,乙未羊年岁末,此刻的京师已经完全被白雪覆盖,西伯利亚的冷空气跨越太行,袭扰著整片燕赵大地,连带著煤炭木柴的价格都水涨船高起来。
街头上,卖炭翁的故事正在上演,往常一块由碎煤做成的煤块只需要三文钱,而到了今日,却已经涨价到了四文半,这对那些京师的旗爷们自然算不得什么,无非少喝几两茶叶,但是对於生活在外城的贫苦汉人来说,却是一家三口的活计所在。
而当时最底层的帮工,每日的收入也才二十文到三十文之间,除去日產吃食开销,还能拿来烧炭取暖的钱,便是寥寥无几了,一天也买不了几块。
所谓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,不过是卖炭翁与下层贫民的互相折磨罢了,於那些內城的八旗勛贵而言,寒冷的冬天正是他们吃著火锅唱著歌,耍著鸟的好日子,別的不说,就拿旗人最喜欢的蟈蟈来说,从夏天一直养在冬天的暖房,家中生满炭火,就著热情,吃著涮羊肉,听著屋內的鸣虫之声,对他们来说,真可谓屋外过的是冬天,屋內待著的是夏天。
所谓人间享乐,於本朝的八旗子弟而言,便是此生自带的导航,一出世便到了终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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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內,一道恭顺的报喜声传出:
“启奏万岁,贺喜万岁,西域边关大捷,於科布多城外阵斩突厥贼首千余,守备罕塞献军旗,金刀於京师,千里报喜,塞外御敌,真可谓我八旗健儿榜样,大清之福----”
屏风外,头戴顶戴花翎的军机大臣鄂尔泰,跪在垫著绒垫的地板上,头也不抬地捧著加急的公函,向那还未露脸的大清皇帝报喜。
“老军机快起,若是伤了身体,朕届时將用何人----”
屏风內走出了一个身穿龙纹马褂,头戴翡翠如意帽的年轻人,刚一露脸便上前將已经年过六旬的老臣鄂尔泰搀扶起来。
【其实就是瓜皮帽,皇家精致版,主要目的是遮住光禿禿的头顶,以及掩盖后面的金钱鼠尾。】
“万岁如此厚恩,奴才岂敢鬆懈忘职,误了国家大事。”
嘴上这般说,动作却顺著弘历的手,一屁股坐在了太监端来的椅子上,丝毫没有话里的惶恐,反而一副怡然自得的態度,让一直观察的弘历心中颇为不喜,心里只道对方还在拿著雍正朝老臣的身份摆谱。
刚一坐下来,鄂尔泰便拱手道:
“科布多远在西域边塞蛮荒之地,因地贫民苦,交通不便,养不了多少驻军,每年的兵额一直保持在千五百人左右,此次报捷,罕塞能率军挫斩突厥蛮夷千余,可谓將士用命来报答朝廷,如此万岁----”
“老军机放心,朕自会嘉奖,决不让任何有功之臣寒了心。”
没等鄂尔泰说完,刚刚登基不过四载的弘历,直接打断了对方,紧接著又言:
“若是朕没有记错,罕塞乃是正白旗的贝勒,前几个月才到科布多赴任,之前一直在京师做补官,怎么一上任便立下如此大功,实在蹊蹺----”
年轻的弘历的记忆力还是相当可以的,对於那些外放京官的来歷,不说知道个全部,也是有个六七成,而作为去边关做守备的罕塞自然是重点关注的目標。
“罕塞乃是武身,自其祖宗跟从入关以来,世代不是戍边,便是於京师大营任职,家风纯正,习武论兵正是本分,若说打准格尔还有所疑问,但是区区落魄边野突厥野人,別说千人,就是再多,奴才也信!!”
鄂尔泰的话稍稍让弘历放了点心,但很快他便拿起桌上的一份“阿尔泰突厥总匯”递给了坐在椅子上的鄂尔泰:
“此上所说,金山突厥非是一般,自雍正一朝便於边关崭露头角,其酋长自姓李氏,建城纳伏於准格尔王廷,兵戈过千,此突厥乎,汉人乎??”
鄂尔泰翻了几下,先是皱眉,隨后对弘历笑道:
“辽朝耶律氏汉氏姓刘,其国萧氏一脉取自汉开国功臣萧何,后汉沙陀亦是姓刘,皆是汉人否??”
“西夏历代国主皆姓李,难道也是汉人??”
“史书上这等胡儿姓汉的事情,实在再正常不过,万岁何必烦恼,奴才自雍正一朝所经歷金山李氏之事,便是突厥,李姓而已,就是明天改姓刘,奴才也丝毫不奇怪----”
“不过是草原部族给自己找个名气大的先祖罢了,何足道哉!!”
鄂尔泰的话让弘历本来一直纠结探究的心彻底放鬆下来,隨后跟著开玩笑:
“没准来日僭越帝號自称唐朝,尤未可知。”
“哈哈----”
养心殿內,爽朗的嘲笑声经歷了一阵便停了下来,紧接著弘历就问鄂尔泰:
“罕塞有功,当有何赏??”
“自开国入关,凡有军功於国家大益处者,莫不是升官晋爵,恩赏厚恩,只是罕塞已经是贝勒之身,年纪轻轻再赏赐爵位,怕是满朝非议,依奴才所见,当赏赐金帛官职,以安边塞將士之心。”
弘历背著手攥著佛珠,年轻的面庞上显露著帝王的威仪,言辞凿凿的看著椅子上的鄂尔泰:
“赏银赐官,回京述职,不得有误!!”
“余者將士,皆有所赏!!”
鄂尔泰立即称是,低眉瞧著这位登基不过四载的大清皇帝,心下將其这些年的举动与已经逝去的雍正做了几下对比,虽然没有多大的功绩,但是在御人用官方面,確实有帝王之道。
想到这里,本来坐著的屁股,往前挪了挪,只敢坐半边,而观察到这一切的弘历,背著手的佛珠转的越发快了,只是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变化,但是心里的盘算已经把鄂尔泰这类老臣的心思算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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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大早的乾清宫门外,可谓官潮汹涌,就是平日里被百姓称之为青天大老爷的府衙之官,也不过是连宫门都进不去的蚂蚁罢了。
三四品的地方顶级大员,在这宫门外比比皆是,唯一过了从二品,方可有太监称呼一句“大人”,至於其他的,斜眼看你已是不错,就是饿了也得去买御膳房高价流出的馒头。
也不过五百文一个罢了。
“朝官入朝----”
伴隨著一声尖锐的阉人之音,一眾饿著肚子的京官迈著严整的官步,排著队走进了诺大的乾清宫,而在他们的目光中,正中最里面的那张空著的龙椅,才是真正的大清朝。
等待永远是煎熬的,有朝官耷拉著脑袋,亦有人打著哈欠,甚至还能听到肚子咕嚕的叫声,唯有那些早就习惯的老臣,静静的闭目养神,等待著那一声:
“万岁爷驾到!!”
呼嚕一排跪倒在地,连人影都没有看见,所有人无论官位大小,都跪倒了这冰冷的地板上,隨后皆是口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