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子实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林忘爭伸出一根手指,认真道:
“第一,不登桃色新闻、情情爱爱的小说,改登身边的事情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,弄堂东边就是黄浦江,江边有不少码头。
从窗户处遥望,依稀能看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影。
“码头工人的生活怎么样,这种事您登过吗?”
“这算什么新闻?”
“这就是最好的新闻,有天然的受眾群体,跟老百姓息息相关。《申报》那样的大报不在意,我们这种小报必须在意。你帮老百姓发出声音,老百姓自然会拥护你。”
沈子实若有所思。
林忘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不登封建迷信的文章,不收狗皮膏药的gg,改登有用的东西,吸引百姓的购买慾。”
“什么有用?”
“比如说传染病怎么防、孩子可以去哪上学、哪边有便宜房子出租、来淞沪找什么活计......这些东西,老百姓需要,但没人给他们写。”
“这个可以。”
沈子实眼神发亮,诧异地打量大侄子,感觉有哪里不对。
你这么有想法,为啥不早点说?
林忘爭不顾审视的眼神,伸出了第三根手指:
“第三,若想真的揭露黑幕,不要娱乐妓女的惨状,而是去写为什么会有妓女,这才叫有担当的社论。”
紧接著,他伸出第四根手指:
“最重要的,要改革文体与版面,將文言文换成白话文,使用標点符號,让识字的老百姓看得懂,这叫形式与內容相统一。”
“重要的新闻要加编辑按语,告诉读者本报的態度、立场,吸引属於自己的读眾。最好以后开闢一个版面,专门刊登读者来信、编辑部回信,让读者建立跟报纸的人情关係。”
洋洋洒洒说完,房间里陷入寂静。
林忘爭反过来盯著沈子实看,默默上压力。
沈子实盯著样稿默不作声,像是在回忆以往,良久才再度开口:
“忘爭,你说的我无法反驳,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么一改,会得罪多少人?”
他站起来指著窗户外面:
“码头老板看了不高兴,来找麻烦怎么办?租界巡捕房看了不高兴,来封报馆怎么办?”
林忘爭很无所谓地说:
“法租界不是北平,洋人好歹讲点法制,只要不造谣不骂人,不会隨便封报馆。”
“再说了,咱们写码头工人,又不写袁党,能有什么事?”
沈子实拍著手质问:
“你用白话文办报,那些老先生看了,不得骂死咱们?”
林忘爭双手一摊,看得很开:
“骂就骂唄,他们骂完了,老百姓还是得看,因为白话文看得懂。”
“走自己的路,让別人说去吧,忍不了就骂回去。”
沈子实有许多顾虑,继续问:
“还有你那读者来信,要把报纸变成菜市场!谁都能上来嚷嚷两句!”
林忘爭笑出了声:
“可现在的《奇闻报》连菜市场都算不上,说是茅厕里的手纸我都嫌喇屁股,到时候还得用浆糊给伤口堵上。报纸本来就是给人看的,不让人说话,人家凭什么买你的报?”
窗外传来轮船开动的汽笛声,闷热的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剪报哗啦哗啦响。
一套一套的话,给沈子实气笑了:
“你小子,比你爹还有种。”
他走到墙角,从家当里掏出一块刻有【铁肩辣手】的四字木牌,往桌上一拍,用袖子擦乾净上面的灰:
“这是明代諫臣杨继盛的格言,我像你这么大时特地托人刻的,后来世道一天比一天危险,就把那股子劲头压下去了。这几年为了生计,才重新把报办起来,跟以前確实不一样。”
“改可以,你当主笔,出了事情,你扛。”
林忘爭毫不犹豫地点头:
“行,我明天就去码头,让你看看效果。”
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。
沈子实一愣:
“干嘛?”
林忘爭理直气壮:
“外访经费,没钱怎么做採访?”
沈子实肉疼地掏出钱囊:
“你要多少?”
林忘爭咧开嘴角:
“自然是多多益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