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六日,改版后的第一期《奇闻报》出街了。
沈子实在林忘爭的带动下,久违的赌徒之血开始沸腾,在印刷社那边赊帐梭哈了一把,直接印了五百份交给报摊。
他扛著报纸去报摊的时候,心里都在滴血,这五百份要是卖不出去,这个月爷俩就去当乞丐吧!
林忘爭就在旅店里等著,看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,內心其实也没多少底。
万一这次翻车了,沈子实那边还好敷衍,关键是对不起老尚。
上午没什么消息,到中午仍然没消息。
下午,沈子实跌跌撞撞地跑回来,跑得满头大汗,长衫的下摆都甩起来了。
他一进门,就高声嚷嚷:
“卖完了!卖完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五百份,全卖完了!只用了一个上午!我亲眼看见的,报摊前面围了一堆人!”
“那就好......”
林忘爭瘫在椅子上,鬆了一口气。
沈子实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,边说边笑:
“报摊老板说,照这个势头,得再加印一些。”
“明天加印五百份......不!一千份!再梭哈一把!”
......
翌日,风和日丽。
法租界的马路边边,几个黄包车夫蹲在一起,传阅最新的《奇闻报》。
认字的车夫念著码头工人的报导,嘴上磕磕绊绊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等念到码头工人生活的时候,眼眶红了,声音也变了。
“我兄弟就在码头上扛包,去年摔断了腿,包工头给了两块大洋就打发了。现在腿还瘸著,什么活都干不了。”
另一个车夫说:
“码头上那些弟兄,跟咱们的生活差不多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,《奇闻报》能写写我们。”
这当即招致一眾附和:
“是啊,这《奇闻报》的文章,跟《申报》《时报》那些大报不一样,我们能看得懂、听得懂,真是稀奇。”
“我记得,这小报以前是刊桃色文章的,怎么如今一下子变样了?”
“背后有高人指点唄!我估计就是这个『风声』!”
......
街边的茶馆內。
穿长衫的、戴瓜皮帽的、拄文明棍的,三三两两地坐著喝茶聊天,手里拿著报纸翻阅。
其中一个翻了几下《奇闻报》,把报纸往桌上一拍:
“通篇白话,粗鄙!这写得什么狗屁东西!这也能叫文章?”
另一个老头扶了扶老花镜,呵呵笑道:
“但说的有点道理,就这句『码头工人不是牲口,他们是人』,史家修敢让手下人写吗?”
其他茶客也搭话:
“是,现在那些大报,写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,gg比新闻都多。谁敢写『谈什么共治,谈什么君主,我们连饭都吃不饱』,谁敢去写码头工人的生活?”
有人冷笑道:
“敢写有什么用?不过是趁自己体量小,搞一出激烈言论吸引眼球,那些码头上的贩夫走卒,能看得懂这些话吗?”
“还淞沪的脊樑,那群粗鄙不堪的山野村夫也配?我呸!”
有跟著家中长辈喝茶的年轻人说:
“看不懂?看不懂怎么有人念给他们听?我亲眼看见,码头上有人拿著报纸在念,围了一堆人听!”
......
太古码头。
工人们趁著吃午饭的时间,凑到一起,听那对年轻的陈家兄弟念报。
兄弟中的哥哥蹲在人群中间,清了清嗓子:
“老李今年四十三了,扛了十多年的码头,腰已经直不起来了,但每天还得扛二十吨货......”
码头工人们静静听著,谁也没有破坏气氛,隨著內容逐渐念出来,有些工人已经开始抹眼泪。
因为这写的是他们自己的生活。
“码头工人不识字,但他们的日子,值得被书写下来。”
当陈家的哥哥念完,把报纸放下,发现有许多工友,情绪相当低迷,自顾自地抽捲菸。
老尚蹲在角落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手里攥著一个窝头,哑著嗓子开口:
“是真是假,写出来又能怎样?”
没人回答他。
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远处的轮船在鸣笛,工头在吆喝,一切跟昨天一样,跟明天一样。
码头的另一头,有人不高兴了。
包工头坐在办公室中,面前摊著那份《奇闻报》,面色铁青:
“这是什么玩意!谁让他们写的?谁允许的?”
旁边的小弟缩著脖子,不敢吱声。
包工头拍案而起,將报纸甩在地上:
“去,去找巡捕房,让他们把这家报馆封了!”
“造谣!污衊!煽动!这些罪名,够他们吃官司的!”
小弟赶紧去了。
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他灰溜溜地回来,面色比出门还难看。
“怎么说的?”包工头问道。
小弟吞吞吐吐:
“法国人说......说,说这篇文章没有污衊,也没有造谣、煽动,因为报上没有点名......”
“什么!”
“警探说这写的是一个工人的生活,还说......还说要是我们觉得名誉受损,可以去会审公廨起诉。”
“起诉个屁!起诉一个马路小报?贏了又能怎样?赔我两块大洋?我花在讼棍身上的钱都不止这个数!”
包工头快要气得背过去了,抓起桌上的紫砂壶,想摔,但想了想价钱,还是没能下得去手。
“还有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