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声音很嘈杂,依稀能听见悠扬的西洋乐,混杂报贩的高声吆喝。
可是,屋內的两人都遍体发寒,冷汗直冒。
史家修沉默著,想到了关键之处。
若是林忘爭真的不去办报,以他跟袁项城之间的仇恨,会走什么路,是显而易见的事情。
如今的革命党人,极度热衷於暗杀、恐袭这种活动,到时候被人利用,就是尸骨无存。
相比之下,办报还可控一点、安全一点。
“唉。”
史家修终於开口,揉了揉太阳穴,有些疲倦:“这小子说的没错,大报確实不敢做这样的事情,至少现在不敢明著来。”
沈子实垂眸,点燃了菸斗,声音沙哑:
“是啊,这小子已经无所谓性命了,我们这些当叔父的旧人,能怎么办?只能尽力而为,帮帮他吧。”
“也算是用文人的方式,给老林报仇了。”
史家修走回座位,端起已经冷了的茶水,一口气灌完:
“你们想知道什么?”
沈子实精神一振,掏出了笔记本:
“古德诺在夏国干了什么、拿了谁的钱、跟谁来往、代表谁的利益,越详细越好。”
史家修点点头,从抽屉找出一本笔记本,翻了几页,缓缓念道:
“古德诺,美利坚人,来夏国前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,主讲歷史学和行政法学。顾维钧在哥大读硕士时,就曾修过他讲授的课程。”
“1913年,袁项城想要个门面,他作为宪法顾问被请到夏国,是北洋政府的座上宾。”
“在1913年到1914年间,他擬定了《中华民国宪法草案》,核心思想是强化总统权力,主张夏国需要一个“强固长久之政府”,总统应拥有行政权、官员任命权及议案否决权。”
“这个期间,他还发表了《中华民国宪法案评议》《总统制与內阁制之比较》等文章,批评国会权力过大,为袁项城的强权政治提供理论支持。”
“去年5月通过的《中华民国约法》,也就是我们说的“袁记约法”,赋予袁项城独裁权力,古德诺是主要设计者之一。”
念到这,他抬起头:
“可以说,他是一个极其热衷於专制的鼓手。”
沈子实这才意识到,林忘爭的眼光多毒辣,点点头,示意他继续念。
史家修翻了一页,继续说:
“当初来夏国前,签订的聘用合同上,他的年薪是美金一万二千元。每年额外补贴美金六百元作为在京的生活费,以及一千美元的来往路费,这个数字非常高。”
“后来改为兼职顾问,合同修订为每月薪金美金五百元。”
“作为来夏国的洋人,他的社交面不广,跟袁党关係极其密切,代表著袁党的利益,特別是袁云台。”
“除此之外,推荐他的卡耐基基金会,是以美利坚钢铁大王为代表的东部財团,所控制的白手套,推行国际多边主义外交路线。”
“也可以说,在一定的程度上,古德诺还代表著美利坚的外交利益。”
念到这,他合上了笔记本。
沈子实也停下笔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,看起来像是鬼画符。
这是他自己的速记方式,也是报人的基本功,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
史家修沉声道:
“到现在为止,公开站出来,逐一批驳古德诺的人,没有。大报不敢,小报没能力。”
“你们要是真干成了这件事,不管结果如何,你们是绝对的第一人,收益与风险是同等的。从商业上来看,这是一场豪赌。”
沈子实咽了口唾沫,感觉喉咙有点干。
史家修忽然补充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古德诺这个人,在学术界是有地位的,他的理论在欧美都很有影响力,你们要批他,不能光靠骂,得拿出真东西来。”
“我相信那小子。”
沈子实捏捏拳头。
他站起来,將那碗还剩三个汤圆,一口气吃完:
“我走了,等著见报吧。”
史家修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等著他走到门口,准备打开大门时,忽然喊道:
“老沈!”
沈子实闻声回头。
史家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,递过去:
“拿著,不是借你的,是投给你的报。”
“投给我?”
“对,《奇闻报》我投一百大洋,以私人的身份占一股,但《申报》不掺和你们的事。”
“那感情好啊!”
沈子实毫不客气地上前,一把抢过银票,像是生怕史家修反悔一样,赶紧放进兜里。
史家修的声音平静:
“那孩子做的事,值得支持。码头工人的报导,我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觉得......我们这些大报,该写的东西不去写,gg倒是登了一大堆,实在是有损报格,但我们也没法做些什么。”
“古德诺的事,我不方便出面。但我会帮你们留意消息,有什么动静,我会让人通知你们。”
沈子实鼻子忽然有点酸,强装无碍:
“老史,谢了。”
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史家修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:
“老沈!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下次再来,能不能先敲个门?”
......
午后,艷阳高掛。
沈子实回到东新桥街的旅店。
推开门的时候,呛人的白烟直往外冒。
林忘爭正坐在桌前润色文章,旁边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。
听见有动静,笔下不停,头也不回:
“回来了?我要的消息搞到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