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一把,我们一起扛。”
史家修握住他的手,露出笑容:
“《申报》该走的路,以前走得慢,现在该快一点了。袁党密谋数年,如今风雨欲来,咱们这些报人,是该做些什么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笔,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,递给陈华生:
“明天就把这篇转载出来,放在第二版,把这段话加编者按。”
陈华生接过便笺,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史家修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《奇闻报》,准备再读一遍。
再度看见標题,他忽然笑了,自言自语说:
“林子生,你儿子比你厉害。”
......
午后,公共租界。
虹口区黄浦路十五號,礼查饭店。
这座始建於道光二十六年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,是淞沪最高档的饭店之一。
其坐落在黄浦江边,推开窗就能看见外滩的建筑群,和江上缓缓游弋的轮船。
这里有许多第一次——
华国第一盏电灯在这里亮起、西洋马戏团最早在此演出、华国第一部电话在这里接通、有声露天电影首次在这里亮相、最早的交谊舞会在这里举行......
因此,也吸引许多上流人士在此下榻。
房间里的陈设是西式的,厚地毯、水晶吊灯、红木家具,桌上摆著鲜花和一盘水果。
梁饮冰坐在窗前的沙发上,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《奇闻报》。
这位戊戌变法的元老,如今已年过不惑。
年初被袁项城勒令南下,从北平旧帘子胡同迁至津门意租界三马路,想把他调出权力中心,以免影响到復辟计划的进行。
不过他也没閒著,这些时日一直在四处活动。此番来淞沪,一是处理自己主编的《大中华》月刊事物,二是为了治疗胃病。
不过,这边的舆情倒是让他很惊喜。
他从来没想过,一个马路小报,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,虽然文体有些粗鄙,但在內容上,绝对是国內一线的政论水平。
“先生,您怎么看这篇文章?”
一旁约莫二十七、八岁的年轻人问道。
其乃兰智先,其早年留学东洋,入读早稻田大学,后赴德意志深造,精通哲学和法律。
在东洋留学期间,加入了梁饮冰研究系,与张君勱、黄远庸並称为“三少年”,真可谓学贯东西。
如今跟著梁饮冰,是他在《大中华》月刊中,最得力的助手。为人敢说敢当、刚正不阿,在报界有“蓝大炮”的绰號。
梁饮冰没有立刻回答问题,把报纸放在膝盖上:
“智先,如今袁项城越来越不像话,居然想当皇帝......”
兰智先有些疑惑,回答:
“先生,您不是早看出来了吗?要不然咱们也不会被赶出京城。”
梁饮冰点点头:
“我知道,我知道......我不过是,一直在等罢了......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信號。”
“啥?”
兰智先更疑惑了。
梁饮冰拿起《奇闻报》,指著读者来信专栏:
“这就是我要等的信號,你觉得写得好不好?”
兰智先毫不犹豫地说:
“好,虽然文辞不算华丽,但力道够,刀刀见血。”
梁饮冰將报纸放下:
“这就够了,当前得拎得清要害,不是纠结词句雅俗的时候。最重要的是,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写这篇文章的人,是躲在法租界里的一份马路小报的记者。他叫什么名字,我们不知道;他多大年纪,我们不知道;他是什么背景,我们也不知道。但我们知道一件事......在这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代,还有人敢站出来说话。”
“是的。”
兰智先有些惭愧。
梁饮冰忽然又说:
“昨日,我收到一封从北平来的急电,松坡先生敲来的,你猜猜上面写的是什么?”
“什么內容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梁饮冰没有回答,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电文,递给了兰智先。
兰智先接过后,快速扫了一遍,面色骤变:
“筹安会!?杨承赞、孙竹如、严宗光、刘申叔、胡瑛、李柱中,这六个人......”
“杨承赞这个人,我了解。他前几年在东洋的时候,就发表过什么《金铁主义说》。当时就有人驳过他,没想到他真干得出来这些事。”
“还有这其他的傢伙,难道连名节都不要了吗?这是要上史书的事情!”
梁饮冰点点头:
“昨天宣布要组建这个学术会,名义上是研究国体问题,实际上是为帝制製造舆论。”
兰智先问:
“先生,您打算如何?”
梁饮冰摇摇头:
“连马路小报都敢站出来,抨击袁项城的倒行逆施,而那些大报的主笔在干什么?要么装聋作哑、要么歌颂功德,有的还说国体问题可以討论,这有什么好討论的?”
兰智先看著梁饮冰,知道他已经动了真火:
“先生,您要是想写,我陪您写。”
梁饮冰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,走到书桌前,铺开稿纸、拿起毛笔,蘸了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他停顿了几秒钟以作思考,然后落笔,写下了一行字。
【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】
写完標题后,他却放下笔,等待墨跡干透,將稿纸收起来,朝兰智先说:
“松坡先生已经朝津门赶了,来找我商討怎么应对袁党谋划,这篇文章先缓缓,我们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。”
“另外去打听一下,《奇闻报》的主笔是谁。小报没有后台,咱们是立宪派没错,不盲目追求共治也没错,但决不能容忍袁党打著立宪的幌子,来復辟帝制。到时候能帮忙,就帮帮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