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忘爭递给小跳蚤一个馒头、一碗水,让他递给女人。
小跳瘙点点头,將馒头与水递给了女人,一句话也没说。
女人抬起头,看了两人一眼,接过馒头,没有说谢谢,低著头,把馒头掰开,一点一点餵给孩子。
孩子不哭了。
......
八月二十三日,第五天。
林忘爭跟著一个叫“吴瘸子”的乞丐出去乞討。
吴瘸子三十来岁,每天被人抬到闹市口,坐在路边,把断腿伸了出来,等著人施捨。
“这腿怎么弄的?”林忘爭在一旁问他。
吴瘸子苦笑道:
“赌钱败光家產,被人打的。”
“要是能再来一次,还会赌钱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忘爭不明所以。
吴瘸子拍著断腿,相当洒脱地说: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估计想我多可怜,知道吗,这条烂腿是我最大的本钱。”
“没有它,我一天討不了几个钱,有它,人家看著可怜,会多给几个。”
“活该归活该,贱也是真贱。但说到底,不过是换了种活法。”
他的语气里带著认命般的平静,继续说:
“你以为我们这些乞丐,赚了钱都去干什么?抽大烟的、赌钱的、逛窑子的......这才是我们的生活。”
林忘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走到一旁坐下。
贫穷会慢慢侵蚀人的尊严,直到什么都不剩。
......
八月二十四日,第六天。
晚上,棚子里出了事。
前天新来的那个男乞丐,偷偷藏了钱。
按照规矩,每天討来的钱必须悉数上交。
孙叔作为老江湖,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,搜身搜到了三文钱,面色有些难看。
男人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嘴里喊著“我不敢了”“饶了我吧”云云,却得不到原谅。
对於地下帮派来说,哪怕规模再小,规矩就是规矩,谁破坏了都不行,这是生存的必要。
孙叔没有说话,只是抽出了木棍,一下下抽在男人的背上,杀猪般的嚎叫在夜空中迴荡。
棚子里其他人都缩在角落里,低著头不敢看,也不敢出声。
林忘爭站在人群后面,握紧了拳头。
前世他在黑砖窑臥底时,也见过这样的场景,没有人敢反抗,因为反抗的代价是死。
打了十几下之后,男人不叫了,趴在地上浑身发抖,像一条被打断脊樑的狗,一样的毫无尊严。
孙叔丟掉棍子,蹲下来:
“第一次,打你十棍;第二次,断你一根手指;第三次......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想说的是什么。
男人趴在地上,哭著哀嚎:
“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......”
棚子里安静得可怕。
孙叔看了林忘爭一眼,转身走回自己的棚子。
林忘爭走到男人身边,把他扶起来,扶到角落里坐下。
男人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了,衣服粘在伤口上,血慢慢地渗出来。
“多谢......”
“没关係。”
......
八月二十五日,第七天。
男人呻吟了一晚上,林忘爭又是一夜未眠。
一大早,等乞丐们陆续上街,林忘爭跟孙叔聊到中午,准备离开了。
小跳蚤想跟著他一起,但现在的他自己一身腥臊味,指不定哪天被特务暗杀,实在没有能力养个孩子。
在他前途未卜的情况下,或许让小跳蚤跟著这个小型丐帮,才是最好的选择。
他特地恳求孙叔,还掏出了这些时日赚的钱,拜託他照顾小跳瘙,等过几天,他一定会回来帮助大家。
孙叔答应了,这样的人,应该不会骗人——
林忘爭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,看得出孙叔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丐头,他肯定会让孩子乞討,但绝不会把孩子给弄残疾等等。
“走吧,这小孩先跟著我,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,隨时都可以把他带走。”
孙叔按著小跳蚤的脑袋,缓缓说。
林忘爭点点头,在小跳瘙身前蹲下,轻轻抹乾净他的眼泪,细声地安慰:
“別哭,我要去做一些事情,以后肯定会回来看你,行吗?”
小跳瘙哭得不出声音,点点头。
林忘爭起身走了,走了很久,终於回到了东新桥街。
推开门的时候,沈子实正在吃午饭,是一碗清汤素麵,汤上飘著几滴香油,还有一把葱花,闻起来相当诱人。
听见有动静,沈子实嚇了一跳,见到有流浪汉闯进屋里,差点又嚇得大叫出声,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林忘爭。
“你跑哪去了?怎么成这样了!”
沈子实看见林忘爭现在的样子,顿时急了。
现在他的样子,比出去的时候邋遢一百倍,说是面黄肌瘦也不为过,根本无法刻意打扮出来!
林忘爭实在没力气解释,三下五除二脱掉衣物,像饿虎扑食那般,衝到桌前坐下,抱著面几筷子嗦得乾乾净净。
吃完后,他没有说话,盯著桌上的稿纸发呆。
沈子实看出他不对劲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
“怎么了?”
林忘爭憋了很久,问:
“叔,你知道那些乞丐是怎么活的吗?”
沈子实摇了摇头。
林忘爭没有再解释,提起笔、铺开了稿纸。
他这些天,见到了很多,听说了很多。
而现在,他要將见到的、听到的,都写出来。
《丐窟见闻录:淞沪街头看得见的阴影》
標题一气呵成。
他想到了孙叔、老马、老刘、小跳蚤等人,鼻尖依旧縈绕著令人作呕的臭味。
沈子实捏著鼻子靠近,便看见一行行文字不带犹豫地跳出来。
【前言:】
【鳩形鵠面的乞儿,向你伸出他们腐烂的手足;挨飢受饿的母亲,会举起她们襁褓中的可怜的、哭喊的飢儿;浑身骯脏的儿童,向你跑来要求你对他们施捨。这,便是淞沪街头隨处可见的日常。】
【我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,在街头丐群旁蹲了半天,终於被一个丐头引著,钻进了一片“滚地龙”里。这里,便是淞沪上万名乞儿中,一个不起眼的窝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