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日。
代替鸡鸣迎接太阳的,是租界各处报贩子们的吆喝。
“奇闻报!奇闻报!『风声』依旧,且看丐窟探奇记!”
“两文钱一份!两文钱!內容不输大报!”
“筹安会正式成立!六君子鼓吹帝制!《奇闻报》也有报导!想看帝制新闻的也来买!”
报贩们把一摞报纸举过头顶,哪怕嗓子都喊哑了也依旧不停。
现在的《奇闻报》可紧俏,近几期的內容一期比一期炸裂,在报贩子们中,也是相当抢手的货。
且由於《奇闻报》的二象性,一方面內容不输任何大报,另一方面至今还是非法刊物,没有门路的报贩,都不知道去哪进货.......
今天的《奇闻报》头版上,用大號字体印著一行標题——
【丐窟见闻录:光鲜下看得见的阴影】
標题下面有一行小字:
【本报记者『风声』实地探访。】
这种標题跟介绍,组合起来就是爆款。
隨著太阳渐渐升起来,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,听到吆喝后,十个有九个都围过来。
最早围过来的是黄包车夫,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在街上跑,此刻正是歇脚吃早饭的时候。
“什么啊?”
“谁知道呢,俺不识字......”
“我认识一点,《奇闻报》看得懂!但我没钱,想听报的出两文钱,我念个大伙听!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黄包车夫,主动站出来。
很快,就有几人一合计,一人出了一点,买了份《奇闻报》,交给了中年车夫,翘首以盼的等著。
中年车夫先看了一眼內容,確定大部分字都认识,便磕磕绊绊地开始念:
“什么形什么面的乞儿,向你伸出他们腐烂的手足;挨飢受饿的母亲,会举起她们什么中的可怜的、哭喊的飢儿;浑身骯脏的儿童,向你跑来要求你对他们宽舍。这,便是淞沪街头隨处可见的日常。”
“有点难念......各位莫要在意!”
旁边的人催他:
“你念就行了,我们听得明白!”
中年车夫继续念下去。
当他把第一节念完,车夫们已经不说话了。
一个跟祥子一般大的青年车夫,忽然骂道:
“他娘的!”
没人接话。
中年车夫继续念,將第二节念完。
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路过,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皱著眉头说:
“这写的什么?乞丐还有帮派?还有规矩?这不是小说里的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一个老车夫忽然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走到街对面,放在一个蜷缩的乞丐旁。
那乞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道了声谢,把钱攥得很紧。
中年车夫等老车夫回来,接著念:
“活法是什么?是把人变成鬼的学问!”
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,静静听著內容娓娓道来,多看了街边乞丐几眼。
“这......这是真的?”
一位穿绸缎的妇人,颤抖著声音发问。
中年车夫没有直接回答:
“你要是相信风声,那他就是真的,反正我信他。”
穿著长衫的学生站在人群后面,推了推眼镜,低声说了一句:
“这是犯罪。”
商人模样的人冷笑了一声:
“你去报案试试?看看巡捕房管不管......”
学生不说话了。
中年车夫继续念,念完第四部分。
一个卖烟的小贩忽然插嘴:
“我在九江路见过,那些个乞丐,晚上聚在广诚信门口抽大烟,熏得跟鬼一样。”
一个头顶瓜皮帽的老头子说:
“嘿!你就这不知道了吧!那哪里是什么大烟,明明就是鸦片渣子,几文钱买一泡,便宜又劲大,抽完什么都不想想了!”
青年学生听到这句话,默默捏紧了拳头。
“我写这些,不是为了让老爷太太们洒几滴同情的泪,施捨几个零钱......请问,看得下去么?”
这句质问过后,街头安静了很久,只有电车的喇叭声在响。
青年学生忽然问:
“这报纸上,还写了筹安会的新闻?”
中年车夫將报纸递给他:
“你自己看,我要拉车去了。”
车夫们一鬨而散。
什么筹安会,不感兴趣。
青年学生看了看报纸,对著没有散的人说:
“看看,看看......杨度等六人发起筹安会,说什么研究国体问题,实际上研究的是什么?是怎么把皇帝请回来!”
“一边是六君子在討论帝制,一边是乞丐在街头腐烂。咱们这偌大的一个国家,到底在干什么?!”
那个商人反驳:
“你这话说得不对,帝制是大事,乞丐是小事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学生转过头来,看著他:
“小事?孩子被砍断手脚扔在街上討饭,这是小事?”
商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了目光:
“那你说怎么办?政府不管,我们管得了?年轻人,不要太愤青了。”
穿绸缎的妇女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,插话:
“我管不了別人,但我管得了自己。”
她走开了,给街边乞討的乞丐,一人分了两文钱。
做善事不治本,但没有这些善事,这些乞丐们,没两天就要饿死。
......
报摊前的人越来越多。
穿西装的年轻人挤到前面,买了一份《奇闻报》,快速瀏览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对旁边的同伴说:
“这个『风声』,就是之前写码头工人的那个记者。”
同伴看了两眼,点点头:
“应该是他,都是实地探访,都是白话文,都是写底层人的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