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西郊,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。
这家小旅馆藏在一条窄巷的尽头,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。楼梯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响。走廊尽头的灯泡坏了,忽明忽暗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。苍柳青选的这间房在走廊最深处,窗户正对著后面的小巷,从外面看不见灯光,里面却能看清巷口的一切动静。
苍柳青坐在桌前,檯灯开著,桌上摊满了材料。林薇给的郑耀先资料,老李的笔录,宋佳文的背景材料,还有她通过省厅关係调来的工地事故调查报告。
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天。窗外从清晨的灰白变成正午的刺眼,又从刺眼变成傍晚的昏黄。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张桌子。午饭是旅馆老板娘送上来的一碗清汤麵,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。桌上的材料她翻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个名字、每一笔转帐、每一处时间节点,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苍柳青抬起头,目光落在门板上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。
门被敲响。
“谁?”
“姐,是我。”
“进来。”
苍立峰推门进来,身后跟著一个人。苍柳青抬头,认出那是王立德。
“姐,王会计来了。”
王立德站在苍立峰身后,腋下夹著一个公文包,神情有些侷促。
苍柳青站起来,走过去,把门关上,然后走到王立德面前,伸出手说:“王会计,你好!”
王立德慌忙伸出手,与苍柳青握了握,礼貌回道:“您好!”
“请坐。”苍柳青指向一旁的椅子。
王立德在椅子上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。苍柳青给他倒了杯水。他双手接过,道了声谢,然后轻轻抿了一口。
苍柳青看著他,等了几秒,轻声说:“王会计,有事请说。”
王立德的手在公文包上停了两次才打开拉链。他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,放在桌上,低声道:“苍……苍主任,您看看这些材料。”
苍柳青没有立刻打开。她看著王立德,问道:“王会计,这案子已过去这么久了,你当时不说,如今是什么原因让你来的?”
“是……是我的妻子。”王立德低下头,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看到报纸,问我……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。我瞒不住。她骂我,说苍立峰救过她和孩子的命,这份恩情不报,不是人。”
一旁的苍立峰听著,一股暖流从心田窜起,涌遍全身。
苍柳青沉默了片刻,然后拿起桌上的材料,一张一张地看。化验报告、帐本复印件、银行转帐记录。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。
翻完之后,她抬起头说:“这份化验报告,是直接物证——混凝土里掺了糖粉,这是蓄意破坏,不是什么操作不当。这些材料能证明宋金荣、宋佳文与这件事的关联,也证明了立峰的清白。同时,它们还为我手头的其他证据提供了有力佐证。有了这些,我们可以立刻申请对宋佳文採取强制措施,对宋金荣展开全面调查。”
她看著王立德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王会计,你有一位好妻子。你主动来,这是从轻处理的重要情节。我会尽力帮你爭取。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——你知情不报,又参与了部分环节,法律上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。”
王立德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知道。来之前,我就想好了。”
苍柳青看著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你听我说——从现在起,你听我安排。这些材料我先收著,今晚我会和公安那边对接。你回去之后,正常上班,不要打草惊蛇。如果宋金荣找你,你就跟平时一样。其他的,交给我们。”
王立德抬起头,看著眼前这个女人。她的眼神很冷,冷得像刀锋,但那种冷里,有一种让人踏实的温暖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苍柳青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王会计,谢谢你。也谢谢你妻子。別辜负她。”
王立德的眼眶红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用力地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苍柳青鬆开手,转向苍立峰:“立峰,你送王会计出去。回来后,我还有事跟你说。”
苍立峰应了一声,走到王立德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王哥,走吧。”
王立德站起来,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,然后跟著苍立峰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过头说:“苍主任,宋金荣那边……你们快一点。他这个人,很警觉。”
苍柳青点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苍柳青坐回桌前,拿起那份化验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
“糖粉。”她轻声念了一句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然后她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號码。电话很快接通了。那头是南城市局刑侦支队负责人。苍柳青报了身份,简短说了几句。掛了电话,她又拨了省厅老同事的號码,让对方协调南城公安,確保行动不出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