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4年6月28日,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苏玉梅已经在床边坐了一个月。
天赐的手指还是凉的。
她每天都握著,想把它捂热。有时候她觉得捂热了一点,有时候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体温传过去了,是错觉。但她还是握著。她不知道除了握著,还能做什么。
这一天,和过去的三十多天没有任何不同。
苏玉梅握著天赐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著他的手背。那只手比记忆中大了很多——不再是溪桥村那个瘦小的、指甲缝里永远有泥的小手了。它变得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,是一双练武的手,是一双握笔的手,是一双已经长大了的手。
但它是凉的。
“天赐,娘给你讲个故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她每天都讲。讲溪桥村的老槐树,讲野猪沟的崖底,讲那盏煤油灯,讲报纸上的“人”字。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,但她还是讲。因为除了讲,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“你三岁那年,还不会叫爹娘。村里人都说,苍家生了个哑巴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又像怕吵不醒他,“娘不信。娘每天晚上点起油灯,把报纸铺在桌上,握著你的小手,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”
她的手指在天赐的手背上轻轻画著,一撇,一捺。
“『人』字,一撇一捺,顶天立地。做人,骨头要硬,心要正。”
她画了一遍又一遍。那些夜晚,油灯的光照在你脸上,一晃一晃的。你学得很慢,一个『人』字,写了上百遍才写端正。但你不肯停。你的眼睛那么亮,像知道这个字,要写一辈子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手指还停留在那一捺的末端。
“后来你会叫娘了。后来又学会了『天』、『地』、『勇』、『义』。但娘记得最深的,还是那个『人』字。那是你学会的第一个字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他,又像怕吵不醒他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著。那是这间病房里唯一稳定的东西。
忽然,那只手动了。
很轻,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。轻到苏玉梅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她僵住了。不敢动,不敢呼吸,甚至不敢低头去看。她怕一看,那感觉就消失了,就真的变成错觉了。
然后那只手又动了一下。
这一次更明显。手指微微蜷缩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想要握住什么。
“天赐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天赐的眼睛睁开了。
那是一双很黑、很深的眼睛。苏玉梅见过这双眼睛很多次——在野猪沟崖底的血泊里,在油灯下的旧报纸前,在庙会的擂台上,在每一次他看著她的时刻。她以为她熟悉这双眼睛的一切。
但她没有见过它现在的样子。
空的。
像一口乾涸的井,像一间被搬空的屋子,像一面碎了的镜子——碎片还在,却再也映不出完整的影子。
“天赐……天赐!”苏玉梅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“你看看娘,你看看娘!”
天赐看著她。他在看,但他看的方式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没有认出,没有反应,没有任何属於“苍天赐”的东西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苏玉梅俯下身,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,屏住呼吸。
他发出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沙哑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,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挤上来的。
“……谁?”
那一个字,像一把刀。
苏玉梅整个人僵在那里。她保持著俯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,一声,又一声。窗外有鸟叫,很远,像在另一个世界。
她的手还握著天赐的手。那只手是凉的。刚才动过。动过之后,问了一个字。
她慢慢直起身。动作很慢,像身上压著看不见的东西。她的眼泪还在流,她没有擦。她转过身,走向角落那个旧行李包。走了几步,腿软了一下,扶住床沿,站了一会儿,才继续往前走。
那是天赐从吉县带来的,拉链坏了,用一根细绳繫著。她蹲下来,解那根细绳。手在抖,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从里面翻出两样东西。
一枚桃木平安符。一块旧怀表。
她知道这两样东西对天赐的重要性。
她把平安符放进天赐的右手心,把他的手指合拢。桃木是凉的,边缘已经被摸得光滑。她又把怀表放进他的左手,贴在他耳边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天赐低下头,看著手心里的东西。平安符上刻著两个字,他不认识。翻过来,背面也刻著字。他不认识。他不知道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。他只知道,它们是这间陌生的屋子里,唯一被他握住的东西。
滴答声从掌心传过来,很轻,很稳,像什么人的心跳。那个声音让他觉得……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只是手没有鬆开。
苏玉梅看著他。他的眼神是空的,茫然的,像在看两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。但他攥著,攥得很紧。
“这两样东西,是你最珍贵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娘不知道它们能不能让你想起什么。但娘想著,把它们放在你手里,你可能会觉得……不那么空。”
天赐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攥著平安符和怀表,躺在那里,听著滴答声。
医生赶来时,他手里还攥著那两样东西。老医生翻开他的眼皮,用手电筒照了照,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——抬左手,抬右手,动动脚趾。天赐都做到了,儘管很慢,很吃力。
检查结束后,老医生直起身,看著苏玉梅。
“人醒了,这是好事。但他能醒过来,不代表他能记起来。”
苏玉梅的声音很轻:“他什么时候能记起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