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津的冬夜,冷得发硬。
风从高楼缝隙里一阵阵灌出来,刮在脸上,像钝刀子来回割。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、汽车尾气和冬夜里那股散不尽的潮冷,混在一起,呛得人鼻腔发涩。
白玄心裹紧了黑色短款羽绒服,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,眼底儘是熬夜后的红丝。作为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里出了名的“卷王”,他白天在实验室里对著一排排ep管加样跑pcr,晚上还要跟著导师在急诊科轮转值夜。二十四个小时连轴转下来,他只觉得脑子里像灌满了沸水,轻轻一晃都在咕嘟作响。
急诊科里消毒水的辛味、家属压不住的哭声、心电监护仪尖锐单调的报警声,似乎还黏在他的耳膜和鼻腔里,怎么也散不掉。
十字路口的红灯还有七秒。
白玄心站在斑马线前,望著灰濛濛夜色里晕开的一圈圈路灯光,心里还在盘算著明天那几组临床数据怎么补,那篇卡在审稿人手里的论文要是再被退回来,自己是不是当真得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,顺便问问老天爷为什么非跟博一研究生过不去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嗡!”
一声沉闷暴躁的引擎轰鸣,猛地撕开了冬夜的死寂。
白玄心下意识偏过头。
只见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,连大灯都没开,像一头失了控的钢铁巨兽,蛮横地碾过斑马线,裹挟著腥冷的风和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顷刻间便填满了他的全部视野。
白玄心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一句——
“操,我那篇sci还没发……”
……
痛。
不是利刃刺骨般的尖痛,而像千万根生锈铁丝沿著血肉和骨缝一点点往里绞,勒得人胸口发闷,四肢发冷,连呼吸都像带了血腥味。
白玄心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急救室刺目的无影灯,没有除颤仪冰冷单调的提示音。入眼只有一片发黑的茅草屋顶,破旧得四处漏风。屋內瀰漫著霉味、血腥味和潮湿木头腐烂后的酸气,闻得人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咳——”
他刚一撑起身子,喉间便是一阵腥甜翻涌,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淤血。那血落在枯草上,发出轻轻一声“啪嗒”,听得人心里发寒。
白玄心抹去唇边血跡,没有惊慌失措地四下乱看,而是第一时间以两指按住自己的脉门,又顺势摸向颈侧大脉。
脉象散乱,时急时促,胸中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劲道在来回衝撞,一热一寒,一刚一柔,偏偏都不受约束。那股灼意顶著心口往上躥,另一股阴冷之气则在胸腹间盘旋不去,撞得他臟腑翻腾,气血几乎要乱成一锅粥。
“不是普通外伤……”
白玄心呼吸急促,额角冷汗瞬间渗出。
按他穿越前在医院里练出来的判断,这种症候已不只是单纯的臟器受损,更像是体內有什么力量彼此衝突,硬生生把周身气血搅乱了。若是再这么撞下去,別说半个时辰,怕是片刻都撑不过去。
就在这时,一股粗糙而零碎的记忆,如潮水般强行塞进了他的脑海。
越国,镜州,彩霞山。
七玄门,外门弟子,白玄心,年十四。
原身武学天资不差,为了在外门大比前更进一步,私下贪功,將门中偏阳一路的《正阳劲》与偏阴一路的《阴水决》同时运转,想强行合流,结果阴阳相衝,心脉受创,当场走火入魔而亡。
“凡人修仙传……”
白玄心舔了舔乾裂的唇,喉间儘是铁锈味。
穿越前看过的原著记忆,与如今这具身体残缺零碎的记忆,一点点拼在了一处。
原身脑中关於“修仙界”的概念几乎是一片空白,除了七玄门这点凡俗江湖事,便只剩下少年人爭强好胜的那口气。可白玄心不同,他太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了。
这是《凡人修仙传》的人界。
这里没有什么天命加身、一路横推的好事。这里的人会吃人,妖会吃人,修士也会吃修士。若是命不够硬,別说长生,连活过今天都难。
“好傢伙……”白玄心低低吸了一口凉气,嘴角却还是忍不住扯了一下,“真让泥头车给我送到这儿来了。”
那张原本属於十四岁少年的脸还带著些青涩,可那双眼睛里,已经多了几分与年纪极不相称的冷静和狠劲。
“阎王爷不肯收我,多半是嫌我怨气太重。既然没死成,这摊烂帐,我接了。”
话音刚落,胸腹里的剧痛陡然更盛。
白玄心低头一看,只见自己胸前数处经络已隱隱透出青赤之色。原来那股一冷一热、彼此衝撞的力量,分明便是《正阳劲》与《阴水决》在经脉中失控对撞。原身胆子大得没边,竟想强行让阴阳两路凡俗真气合流,结果自然把自己送上了绝路。
“半刻都拖不得……”
白玄心强行稳住心神,脑中飞快转过一个个念头。
若换了真正懂修炼的人,或许还能凭更高明的內功修为硬压下去。可他现在不过是个十四岁外门弟子,既无灵丹,也无外援,能依仗的只有这具身体、这点残存真气,和自己穿越前学过的那套医理。
“水火相衝,心肾失调。既然压不住,就只能分流。”
他咬紧牙关,抬起右手,併拢食中二指,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隱隱发白。
中医讲究阴阳升降、五行生剋。火势太炽,则借土以缓其烈;水气太寒,则归肾以藏其根。原身错就错在贪功冒进,不知经脉有其承载极限,竟把两路真气生生往心脉里撞,简直是在拿命玩笑。
白玄心深吸一口气,强忍著经脉撕扯般的痛楚,以指代针,闪电般点向自己胸腹数处要穴。
“巨闕!”
“期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