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然心中不忿,但看著嬴政逐渐眯起的眸子,嬴沐还能说什么?当然是:“山川为书,风雪作笔;先识天地,再识人心。”
嬴政再问:“天地如何?人心又如何?”
“仰赖父王如天之德,和朝臣实心做事,天地尚安,人心可定。”嬴沐轻笑著说了一句,转而肃穆道:“去岁关中雪灾,再加上和赵国的战事,天地间自然儘是血色。但日后天下皆为秦土,皆可为阵。人心虽杂,日后皆为我大秦儿郎。”
嬴沐说的是諛词,身旁所有的人都能听得出来,但不管认可不认可,他们都是一片肃穆的表情。
谁不知道,这位秦王一向最厌恶臣下讲空话了。
但在此刻,嬴政却不想计较。
幼子外出归来,说些好听的討他欢心,难道还不成?所以他脸上露出和善笑意,比著大拇指赞道:“彩!好一个皆为秦土,皆可为阵!”
见嬴政没再细问,嬴沐鬆了一口气,这才抬眼看向扶苏。
他知道大兄扶苏马上就要前往北地了,那里是真正的军营,需要直面残暴的匈奴……但对於嬴沐来讲,让扶苏远离儒家那些理想主义者,更早地接触现实的苦难世道,或许比继续留在咸阳要好。
“咚——”
就在此时,雪原之上忽的传来一声鼓声。
扶苏轻嘆一口气,俯身把嬴沐抱离地面,嬴沐回头,只见山坡下的铁骑簇拥著马车如黑潮漫上坡来。
“父王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嬴政轻轻嗯了一声,替嬴沐系好颈间丝带后捞入臂弯,又单手解下自己身后大氅,反手披在扶苏肩上,轻声道:
“去了北地军营,自己要小心,记得为父说过的话。”
扶苏点头,隨后又看向嬴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,“父王,扶苏去了。”话落,他转身上了马车。
嬴政伸手替登上马车坐定的扶苏正了正风帽,指尖在狐毛里摸到一层细雪,细细揉搓下化作一团水,他竟不觉得冷,只觉那雪粒像极了自己二十年多前在邯郸为质时,偷偷攒下的第一场雪。
“赳赳老秦,共赴国难。”
目送著三百铁骑护送马车远去北疆,秦王轻声呢喃一句老誓,缓缓呼出一口白雾,雾气升腾,落在云上,飘往天边……
……
茭白的月光,散落在被雪覆盖的关中平原上。
待到扶苏车驾远去,秦王便將一队护卫甲士和赵高一班人等统统留在了半坡处,只单臂圈著嬴沐,翻身上了马车,在白仲高超的驾驶技术下,马车踏过冰面,到了百名骑卒阵前一处空旷高地,嬴政掀开窗帘瞧去。
百余黑衣骑兵列队在雪原上,听不到一丝喧譁,只有后方步兵军阵中隱隱传来几声忍受严寒的抽气声。
还有就是风掠过关中平原低沉的“呜呜”呼鸣声。
望著眼前还算看得过去的军容,嬴政轻轻点头,他习惯地闭上了双眼,听著嬴沐在他身边小声嘟囔著:
两年来,嬴沐在路上陆续捡了数千人,白仲或是为了锻炼他的统帅能力,或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才勉强同意收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