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知道,秦国百余年立储之根本大法,也不过“择贤而立,不分嫡庶”八个字而已,或依大秦王族旧制,或依大秦法度,储君之选必及於先王所有子孙,无论嫡出庶出,凡在同辈之公子王孙,皆有参选定储资格。
唯有在王位急缺、国难当头等极特殊情况,方可不经考校专詔传位。
但王上如今年富力强,四海咸平,並无社稷倾危之患,自当循旧制、依法度,广选天下王族之贤能者而確立储君。
而公子扶苏性情温润,虽喜儒学,但秦王已將其送入了北地军中歷练,此岂非立储之心已明?
难道这公子沐……李斯心情愈发糟糕了。
“不知沐公子隨老將军做幼学几年了?”
“沐儿早慧,天资卓越非凡人可比。秦王令其侍於老夫左右,至今已有两年了。”白仲捋著鬍鬚,轻声答道。
李斯早有预料,却依旧忍不住一声暗嘆:倘若秦王真有改换儒家体制之心,那法家学士又当何去何从?
一念至此,李斯心中情绪一时如潮水般难以抑止了。
且说白仲领著李斯进了北面正房,两人刚刚入座,管家抱来陶壶陶碗在两人面前桌案摆定,陶壶倾倒,温热清亮的汁液顷刻注满。
“只有米酒,先生见谅。”白仲淡声道:“这米酒是沐儿方才送来的,说是解渴养胃,甚是可口,不知长史可能受用?”
李斯回神谢道:“国事缠身,本就不敢多饮,米酒正好。”
“如此便好,长史,请。”
李斯恍恍惚惚地举起陶碗,“老將军,请。”
白仲哈哈一笑,举起陶碗与李斯一照。
二人举碗相照,李斯却只浅酌一口,任那酸涩在舌尖打了个转,却细细打量著对面这位鬚髮花白的老將军。
白仲满饮一大碗米酒,这才歇了。
而李斯狠狠灌了一口酒,勉强收拢杂乱心思,隨即看向白老將军,问道:“老將军可知少將军王賁?”
“少將军乃王氏將门虎子也。年前领三万精骑奔袭楚地,旬日下十城,何其威风?且如今一战灭魏,天下谁人不识?”白仲擦拭鬍鬚的手顿了顿,又道:“更何况,王賁將军为家父冤屈仗言请书秦王,此恩甚重。”
“老將军,此谬言也。”
“长史有何见解?”白仲蹙眉。
“何谈见解,无非些许实情罢了。”李斯朝王城方向一拱手,道:“若非秦王早有为武安君平反之意,王賁將军又岂可一言定之?老將军,斯实不相瞒,此行正是来为秦王做一回说客的。”
不待白仲说话,李斯十指交叉搁於案上,急声道:“今年初夏,李信、蒙武將军领令伐楚,然我军惨败,一战损折八万有余,輜重粮草皆没。王賁將军虽勇,却需镇守蓟城,周边魏赵余孽环伺。於新郑,旧韩贵族亦是蠢蠢欲动。王賁將军不过十万之眾,已是左支右絀了。如今我军大败,若楚军趁势西进,韩魏赵三国余孽必闻风而动。届时六国合纵之势死灰復燃,六国叩关函谷,则关中震动,此乃倾危之局也。”
白老將军明白了,“长史此行,莫非想请老夫重新披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