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九年,秋深。
九河下梢天津卫,三道浮桥两道关,一半租界霓虹,一半老城烟火,被海河的雾生生隔成两个人间。
洋楼的钟声响过三巡,舞厅里的爵士乐仍在靡靡流淌。黄包车夫踩著夜色穿过英法租界交界,风里裹著糖炒栗子的焦香,也裹著码头散不去的腥气。街面上人来人往,军阀的兵、洋行的买办、青帮的汉子、唱曲的伶人、算命的先生,挤在同一条街上,各怀心事,各藏杀机。
津门地面上,近来总飘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。
说西头扎彩铺的匠人,扎好的纸人纸马,一经点睛,夜里便能自行行走;
说北门外的缝尸佬,专收横死之人,一针一线缝入生魂,便可为人逆天续命;
还说戏班里藏著傀儡师,丝线一牵,活人也能化作提线木偶,无声无息换走魂魄。
百姓当是怪谈,混混当作噱头,巡捕房听过便罢,谁也没有往心里去。
唯有老江湖心里清楚,那些所谓怪力乱神,並非虚妄,而是一门早已失传於江湖的手艺——人称诡匠。
法租界安文道,闹中取静,藏著一间不起眼的旧书铺,牌匾上书三字:长生堂。
铺主沈砚,不过二十六七年纪,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,眉眼清冷淡漠,周身像裹著一层化不开的霜。他有极重的洁癖,容不下半分脏乱,更有近乎偏执的强迫症:断简残编要码得齐整,碎瓷裂玉要拼得分毫不差,连桌上镇纸都要摆在固定的方寸之间,偏一分都不行。
世人皆知,长生堂的沈先生,是津门第一等的旧书修復师。
断页能接,虫蛀能补,霉斑能除,血污能洗,再残破的古籍经他手,都能恢復如初,宛若新成。
可旁人不知,沈砚修的,从来不止是书。
碎掉的瓷器,他能补得天衣无缝;
撕裂的绸缎,他能復原无痕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