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刚过,中野小馆的积雪还没有化。
北信浓的冬天漫长而严酷,城下町的屋檐下掛著冰棱,足有孩童手臂那么长。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,来来往往的人踩在上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田地里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偶尔几只乌鸦落在雪面上,留下浅浅的爪印又飞走了。
这样的天气里,什么农活都干不了,什么仗也打不起来。
所有人都在等雪化。
但赖治没有等。
正月初七,他便召集了山田飞驒守、高梨盛光和与兵卫等几人,在书房里议了一整个下午。
第二天,一道命令便从本城传遍了高梨家的每一个角落,三月樱花盛开之时,將在中野小馆城下举办大比武。
不仅是比武,命令上写得清清楚楚:凡高梨家领內,无论出身,只要是有一技之长的人,皆可报名。
武艺高强者可参加比武,优胜者按名次授予俸禄或职位。
通晓算术、识字、懂水利、会木工、善农事者,亦可报名,经考核后酌情录用。
山田飞驒守拿到命令的时候,捋著鬍鬚看了三遍,然后抬起头来,对前来传令的与兵卫说了一句话:“老夫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家主。”
与兵卫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飞驒守这句话不是在问他,而是在感慨。
消息传到各个庄子的时候,那些窝在家里猫冬的武士们全都坐不住了。
往年冬天,他们除了喝酒赌钱、偶尔去山里打几只野兔之外,几乎无事可做。困在屋里,身子都锈了。但今年不一样了。
大比武,新家主亲自挑选人才。
不论出身,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,每一个下级武士都心知肚明。
那些平日里被谱代家臣压得抬不起头的外样武士,那些空有一身本事却没有门路施展的年轻人,那些祖上有些微功但传到这一代只剩下几十石俸禄的穷武士,全都从这道命令里看到了一个东西,机会。
於是,积雪尚未消融的北信浓大地上,出现了一幅前所未有的景象。
各个庄子的空地上,有人用竹竿搭起简陋的靶场,对著靶子一箭一箭地射。箭头扎进积雪里,拔出来再射,雪地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。
有人把院子里的雪铲乾净,露出冻得硬邦邦的地面,光著脚在上面练习步法,脚底板冻得通红也不肯停。
有人用木头削成刀枪的形状,对著院墙反覆劈刺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风里。
没有刀枪的,就用竹竿,没有竹竿的,就用木棍。
连木棍都没有的,就徒手比划。
所有人都在练,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三月的樱花不会等人。
本城的校场上,同样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赖治的近侍家臣们也在练。山田平八郎脱了上衣,露出一身横肉,双手握著一桿素枪,枪尖在雪光中泛著冷芒。
与他对峙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武士,同样手持长枪,枪桿斜指地面,双脚在冻硬的泥地上缓缓移动,寻找著出手的时机。
对面的武士率先动了,枪尖如毒蛇吐信,接连刺出七八枪,一枪快过一枪,枪风呼啸著掠过校场上空。
平八郎不慌不忙,枪桿或挑或拨,將每一枪都稳稳卸开,双脚纹丝不动。
等到对方第八枪力道用老、枪尖微微发飘的瞬间,他手腕一翻,枪桿贴著对方的枪身滑进去,猛地向前一送,枪尖裹著尖锐的破风声,稳稳停在对方咽喉前三寸。
对面的武士僵住了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