驴车行进。
车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碾过县城边缘的碎石路。
进入一条狭窄幽长的后巷。
青石板路面坑洼不平。
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围墙。
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线。
刘安华双手握著韁绳。
目光锁定前方。
一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出现在右侧墙壁上。
门楣上掛著一块斑驳的木牌。
写著三个大字。
“回春堂”。
到了。
刘安华双手用力往后一拽。
“吁。”
灰毛驴打了个响鼻。
蹄子在青石板上踩踏两下。
稳稳停住。
驴车不再晃动。
张德胜从车厢尾部跳了下来。
脚底砸在水坑里。
溅起一片泥点。
他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右手立刻按住腰间的刀柄。
“华子哥。”
“到了?”
刘安华鬆开韁绳。
跳下驾驶位。
“对。”
“这是哪儿啊?”
张德胜看著那扇紧闭的红门。
“怎么不去供销社?”
“黑市不长这样啊。”
刘安华走到车厢侧面。
没有回答张德胜的问题。
他直接弯腰。
双手掀开那块鬆动的车底板。
露出里面的暗格。
从暗格底部抠出那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东西。
沉甸甸的分量。
泥土的气息瞬间溢出。
刘安华把包裹抱在胸前。
转头看向张德胜。
眼神变得极其严厉。
“德胜。”
“听好。”
张德胜立刻站直身体。
收起脸上的疑惑。
“在。”
刘安华指著毛驴。
“你哪儿也不准去。”
“就在这儿守著车。”
“车在人在。”
张德胜用力点头。
拔出砍刀半寸。
露出一截寒光。
“华子哥你放一百个心!”
“谁敢碰这头驴一根毫毛。”
“我把他手剁下来!”
刘安华点头。
转身走向红漆木门。
抬手。
叩门。
“咚。”
“咚咚。”
门没有锁。
顺著力道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浓烈的混合药材气味扑面衝出。
带著陈年艾草和当归的苦涩。
刘安华推门走入。
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后院分拣区。
三四个学徒正在铡刀前切著草药。
发出机械的声响。
院子尽头是高高的红木柜檯。
柜檯后面。
一个穿著藏青色长衫的中年胖子正在大发雷霆。
他就是王老板。
王老板的脸涨得通红。
额头上的肥肉剧烈颤抖。
他抓起一把切好的白色药片。
狠狠砸向面前的两个採药人。
“这叫天麻?”
“这也配叫天麻!”
白色药片散落一地。
落在採药人的草鞋边。
“你们俩长没长眼睛!”
王老板唾沫横飞。
手指在半空中乱点。
“省城的赵书记催了整整三天!”
“那是救命的方子!”
“指名要最野最顶级的货!”
“你们就给我弄这种几年份的家种烂薯?”
“你们想害死我不成!”
两个採药人缩著脖子。
双手搓著衣角。
根本不敢抬头。
其中个子稍高的那个咽了口唾沫。
鼓起勇气辩解。
“王掌柜。”
“这不能怪我们啊。”
“这年头黄荆老林都被搜刮乾净了。”
“哪里还有成年的野货。”
“这五年的家种货。”
“已经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了。”
王老板一巴掌拍在柜檯上。
震得上面的算盘跳了起来。
“放屁!”
“找不到就给我滚!”
“別拿著垃圾来糊弄我!”
“带著你们的烂树根滚出去!”
就在这时。
“咚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响起。
声音不大。
却有著极强的穿透力。
王老板的骂声戛然而止。
两个採药人也同时转头。
刘安华站在柜檯前。
双手离开那个破布包裹。
刚才的声音就是包裹砸在实木柜檯上发出的。
王老板上下打量著刘安华。
看著他那一身打著补丁的破旧粗布衣裳。
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你谁啊?”
“谁让你进后院的?”
“卖草药去前厅排队!”
刘安华没有回话。
面无表情。
他伸出双手。
手指扣住包裹上的死结。
用力一扯。
第一层破布散开。
再扯。
第二层破布滑落。
第三层。
深绿色的芭蕉叶显露出来。
刘安华动作沉稳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。
他剥开最后一层芭蕉叶。
极其纯粹的药香猛地炸开。
带著深山腐殖土的狂野气息。
瞬间盖过了后院所有的陈药味道。
五块巨大的野生乌天麻出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竹篮里。
带著原生泥土。
表面布满密实的环状纹理。
顶端的鸚哥嘴红得滴血。
底部相连的十几个小子麻饱满圆润。
后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铡草药的学徒停下了动作。
两个採药人瞪大了眼睛。
王老板的呼吸瞬间停滯。
他死死盯著那五块巨大的根茎。
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。
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极度的狂热取代。
“这……”
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猛地转过身。
拉开身后的百子柜抽屉。
翻找出一把带有黄铜握柄的放大镜。
他肥胖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。
直接扑到柜檯上。
上半身探出。
放大镜的镜片死死贴近其中一块大天麻。
距离不到一寸。
“环纹。”
“十、二十、三十……”
王老板嘴里念念有词。
声音开始发抖。
放大镜缓缓上移。
停在红色的顶端。
“鸚哥嘴。”
“纯正的暗红色。”
放大镜再次移动到根部。
“凹陷肚脐眼。”
“这是野生种独有的標誌!”
他扔下放大镜。
双手因为极度激动而在半空中乱抓。
却不敢轻易触碰。
“极品。”
“这是三十年以上的极品野生乌天麻!”
王老板猛地抬起头。
看著刘安华。
眼神中充满了震撼。
“小兄弟。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这种神仙货?”
刘安华依然沉默。
站在一旁的两个採药人彻底眼红了。
他们常年跑山。
太清楚这东西的价值。
个子稍高的採药人猛地吞了一口唾沫。
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他伸出那只满是污垢黑泥的右手。
直接朝著竹篮里抓去。
“让我开开眼……”
手距离天麻还有半尺。
刘安华动了。
他的左手依然背在身后。
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。
拔刀。
挥击。
“啪!”
极其响亮的肉体撞击声。
带著牛皮刀鞘的精钢开山刀。
狠狠砸在採药人的手背上。
力道极大。
“啊!”
採药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。
猛地收回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