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头一遍报时的梆子声响过,狄公往死牢去了。
走出廊下没几步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大牢不是什么好去处,你回去歇著吧。”
身后没有脚步声,但也没有远去的动静。
狄公转过身,张睿依旧跟著。
“之前看见个死人你都那样,大牢这种地方……”
张睿抿了抿嘴唇,没接这个话,只说了一句:“你到现在都没休息过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你自己说的,案子不等人。”张睿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他身侧,“走吧。”
狄公盯了他一眼,没再劝:“难受了別硬撑。”
牢里气味浑浊,过道窄,墙皮渗水,脚踩上去黏黏的。
牢头提了灯笼在前头引路,灯苗被过堂风吹得晃,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李二关在最里头一间,身上有刑伤,衣衫破烂,靠在墙角。
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,直到牢门哐当一声开了,才缓缓抬起眼。
眼神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恐惧。
狄公看了他一眼,没多问。
“鬆开刑具,带到后院。”
牢头愣了一下,还是照办了,摸出钥匙,蹲下去开镣銬。
两名兵士上前把人架起来,李二的腿有些吃不住劲,身子晃了晃,又自己站直了。
后院一间厢房已经备好,窗户开著,桌上点了一盏油灯,灯芯新换过,光稳稳地铺在桌面上。
门口站了个大夫,背著药箱,看见人来了便躬身行礼。
李二被带进屋里,站在屋中间。
狄公摆摆手,旁人都退了出去。
张睿飘在屋里,看著李二。
李二的脊背挺得很直,手垂在身侧,指节粗大,是拿惯了刀的。
狄公站在对面:“安心养伤,伤好了,我有话问你。”
李二没有答话,显然是还没有放下戒备。
狄公转身往外走,跨出门槛,吩咐门外的兵士:“好生照顾此人,不要让任何人靠近。”
从后院回来,狄公在正堂侧厅夜审假方谦。
那张揭下来的面具就搁在桌角,薄薄一层,在灯下泛著蜡光。
假方谦跪在案前,脸上没了遮掩,一道旧刀疤从左眉角斜到颧骨,皮肉翻卷过,癒合得很糙。
整张脸被面具捂得发白,和脖子完全是两个顏色。
灯架就支在旁边,火苗躥一下,那道疤便跟著跳一下。
狄公问得简短,一句接一句,中间不留空隙。
假方谦答得也快,头始终低著。
同党,吴益之、赵传臣,附逆的军官也一个个报出姓名,不带犹豫,像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。
审完了,兵士上前把人押回去,假方谦被架起来时腿软了一下,踉蹌了半步,又被拖直了身子,带出门外。
银號掌柜关在后院一间空屋里,没人理他。
狄公没有急著去审,桌上那盏油灯又续了一回油,文吏把虎敬暉带回来的七本帐册摊开,一册一册翻。
翻到第四本时,发现了些许端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