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军没动,就那么站在门口看著。
火光照著婉晴的脸,她的额头上还掛著白天在地里晒出来的汗碱,两颊被灶火烤得发红。
她搅糊糊的动作很利索,筷子在碗里飞快地转著,麵疙瘩一个不留。
“看啥呢?”婉晴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眼瞪了他一下。
“看你。”
婉晴耳朵根子又红了,啐了一口:“没个正形。”
林建军笑了笑,抱著二丫进了堂屋。
大宝正趴在炕沿上,拿手指头在墙上画圈圈。
看见林建军进来,叫了一声“爸”,又低头继续画。
林建军在炕沿上坐下来,把二丫放在腿上,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脑袋:“大宝,今天乖不乖?”
大宝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妹妹哭了,奶奶哄了好久。”
“你哄妹妹了吗?”
大宝想了想,伸出小手:“我给妹妹餵了水,洒了一身。”
林建军低头一看,大宝的褂子前襟湿了一大片,已经半干了,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渍。
他鼻子一酸,把大宝也揽过来,两个小人儿一左一右窝在他怀里。
灶房里飘出糊糊的香味。
没过多久,婉晴端著两碗糊糊进来了,一人一碗,又从碗柜里拿出一碟咸菜疙瘩。
她把二丫从林建军怀里接过去,让林建军先吃。
“你先吃,我餵二丫。”
林建军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糊糊熬得稠,入口顺滑,带著玉米特有的甜香。
他呼嚕呼嚕喝了几口,忽然停下来,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婉晴碗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
“我一会儿再吃。”
婉晴正拿著小木勺给二丫餵糊糊,二丫张著嘴,像只等食的小鸟,一口接一口。
林建军放下碗,看著她:“婉晴,我今天在地里说的那些话……是认真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婉晴头也没抬。
“就是……做买卖的事。”
婉晴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餵二丫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打算干啥?”
林建军想了想:“先从小本买卖做起。我听说石汶那边有个黑市,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有人在那儿偷偷摸摸地换东西,我想去看看。”
去黑市,一方面可以给自己积攒启动资金;另一方面,若是自己对金手指的猜测为真,自己能进入星露谷世界,甚至能把东西带出来,有黑市这个藉口,也好和婉晴解释。
婉晴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,指腹上的茧子蹭著粗瓷碗沿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去也行,”她终於开口,“我也不懂这些,虽然你说风向变了,可谁知道哪天又变回去?万一让人抓住把柄,扣上个投机倒把的帽子,可不是闹著玩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,”婉晴抬起头,直直地看著他,“你这身子骨,別逞能。能干多少干多少,別累著。”
林建军心里一热,伸手想去握她的手,这次婉晴没有躲开,任他握著。
她的手粗糙,骨节分明,手心里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。
林建军把她的手翻过来,看著那些茧子,一个个硬邦邦的。
“婉晴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这一辈子,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。”
婉晴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行了行了,別说这些没用的了。赶紧吃饭。”
她把手抽回去,端起碗呼呼啦啦把剩下的糊糊喝完,又从锅里舀了小半碗,端去餵二丫。
二丫吃饱了,在林建军怀里打了个哈欠,眼皮子开始打架。
大宝也困了,脑袋耷拉下来。
婉晴把碗筷收拾了,又去灶房烧了热水,端过来给两个孩子擦了脸、洗了脚,把他们都塞进被窝里。
两个小人儿挤在一起,二丫搂著大宝的胳膊,大宝打著小呼嚕,很快就睡熟了。
婉晴在炕沿上坐下来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揉了揉自己的肩膀。
林建军看见她揉肩膀,心里头一紧。
她的肩膀被扁担压了一天,肯定酸痛得厉害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肩膀上。
婉晴浑身一僵:“你干啥?”
“给你捏捏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歇著你的……”
林建军没理她,双手用力,在她肩膀上揉捏起来。
他的手劲儿不大,但按的地方还算准——上一世他后来腰背不好,常去找人按摩,多少学了点。
婉晴起初还绷著,过了一会儿,身子慢慢软下来,脑袋微微垂著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还挺会按……”
林建军没说话,继续按著。他按得很慢,很仔细,从肩膀到后颈,从后颈到胳膊,一寸一寸地按过去。
婉晴的肩膀硬得像石头,全是劳损的结节。
他按著按著,眼眶有些发酸。
“婉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我天天给你按。”
婉晴没接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跟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林建军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按。
“我就是想通了。”他说,“人这一辈子,说不定哪天就没了。有些话不说,有些事不做,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婉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拍了拍他放在她肩上的手:“行了,別按了,你也累了一天了。早点歇著吧。”
“嗯。”
婉晴站起来,又去看了眼孩子,然后吹灭了煤油灯,一切归於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