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蓉摇头,俏脸上惊容未褪,美眸中光芒急闪。
“绝非寻常暗器。暗器须有实体,破空声不会那般低沉奇异。那最后几道...倒像是剑气修炼到极致,化无形为有形,隔空伤人的手段!”
“剑气?”郭靖愕然,“江湖上,有谁能將剑气外放如此之远?”
黄蓉压低声音,神色凝重,“此人修为,恐怕已臻化境。而且...他不知为何要帮我们。”
一直沉默的杨铁心,忽然开口,声音虚弱却坚定:“是友非敌。若非他出手,我夫妇二人,此刻已是箭下亡魂...你们可知,这位高人可能是谁?”
郭靖黄蓉对视,同时摇头。
黄蓉沉吟道:“此人藏身暗处,不愿露面。出手时机精准无比,恰好在我们最危急时。而且,他似乎对王府高手颇有顾忌,只毁兵器、乱阵型,未直接杀人,像是在避免彻底结仇?”
她越想越觉蹊蹺:“如此高手,行事却这般谨慎,怪哉。”
郭靖忽然轻声道:“黄贤妹,你说...会不会是之前帮我们取药的那位欧阳公子?”
话音一落,柴房內瞬间安静。
黄蓉立刻摇头,斩钉截铁:“不可能!欧阳克武功虽是一流,但绝无此等惊世骇俗的剑气修为!而且,他若真有这本事,白日何必那般麻烦?直接横扫王府便是。”
郭靖憨厚,他只是挠头诚恳道:“无论如何,这位高人救了我们性命,此恩如山。日后若有机会得知身份,郭靖必当结草衔环,以报大恩!”
杨铁心握住郭靖的手,老泪纵横:“靖儿,是杨伯伯连累你了。还有这位不知名的高人,若能知晓其身份,我杨铁心亦捨命相报”
包惜弱依偎在丈夫身边,泪眼婆娑。
“铁哥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康儿...康儿他还在里头。”
杨铁心身体一僵。
他慢慢抬起头,火光映著他沧桑的脸,那双眼睛里翻涌著极复杂的情绪。
“惜弱,”他喉咙发乾,声音沙哑,“那孩子...他叫了完顏洪烈十八年的爹。方才他看我的眼神,你看见了吗?那不是看爹的眼神。”
包惜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抓住杨铁心的手,“我知道,我知道他一时转不过弯。可他是我们的骨血啊!他身上流著你的血,我的血!”
她越说越急,呼吸都急促起来:“我们再试一次,好不好?就一次!我是他娘,我好好跟他说,他总会听的!”
黄蓉抬起头,一双妙目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。
“那完顏康...咱们姑且叫他杨康,在王府是什么身份?小王爷!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,完顏洪烈待他如珠如宝。”
“他若真想认亲,方才为何高声唤来沙通天、彭连虎那些恶犬?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这分明是选了荣华富贵,舍了血脉亲情。人心一旦选了边,再想拉回来...难如登天。”
郭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黄蓉说的句句在理。
他憋了半晌,只闷声道:“可那是他亲爹亲娘啊,或许,还有转圜余地?”
“转圜?”黄蓉冷笑,“靖哥哥,你心善,总觉得人性本善。可这世上,多的是见了富贵就忘了根本的人。”
“咱们今夜能逃出来,已是侥倖。再回去?那是自投罗网!”
“王府现在什么光景?必定戒备森严,高手云集。咱们再去,就不是救人,是送死。”
这话说得重,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,和包惜弱压抑的啜泣。
杨铁心脸色灰败,握枪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知道黄蓉说得对,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带著妻女远走高飞,可心里那点对儿子的念想,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就在这时,包惜弱忽然抬起头。
她脸上泪痕未乾,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那...那我们不进去。”她声音颤抖,却异常清晰,“我们在王府外头守著。等康儿他出来的时候,找个没人的机会,我再好好劝劝他。”
“我是他娘,我求他!他总该听我几句吧?”
这话一出,杨铁心猛地抬头,“对!”
“我们不进去,就在外头等!康儿总要出门...总有机会!”
郭靖也立刻点头:“好!我陪杨叔叔一起等!咱们小心些,远远看著,有机会就上前说几句,没机会咱们也不强求。”
他说完看向黄蓉,眼神里带著恳求。
黄蓉看著郭靖的脸,心里长长嘆了口气。
她知道,靖哥哥认定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。
他重情重义,把杨伯伯一家当亲人,如今亲人骨肉分离,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。
罢了。
“靖哥哥要去,我自然跟著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语气恢復了往日的灵动,只是多了几分无奈。
“只盼若真出了岔子...那位暗中相助的前辈,还能再显神通才好。”
她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天色。
“天快亮了。咱们得换个地方,这里离王府太近,不安全。我知道城南有处破土地庙,平日没人去,咱们先去那儿落脚,再从长计议。”
杨铁心扶著包惜弱站起来,重重点头:“听黄姑娘的。”
穆念慈一直默默守在父母身边,此刻也低声道:“爹,娘,我陪你们。”
赵王府,议事大厅。
数十支牛油巨烛烧得正旺,將大厅照得亮如白昼,却驱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和阴鬱。
完顏洪烈端坐主位,一身锦袍未换,上面还沾著演武场的尘土。
他脸色铁青,手指敲著紫檀木椅的扶手,每一声都像敲在眾人心上。
下首,秦剑、沙通天、侯通海、彭连虎、梁子翁、灵智上人...一眾王府客卿依次而坐。
沙通天右臂裹著厚厚的绷带,隱隱渗出血跡。
他低著头,眼神阴鷙,盯著地面某处,仿佛要把地砖瞪穿。
侯通海脸上多了几道擦伤,是躲避石雨时被碎石划的。
他坐立不安,时不时扭动身子,嘴里嘟嘟囔囔,声音虽低,却满是怨气。
梁子翁最惨。
他不仅宝蛇被郭靖吸乾血,自己还在混战中被打中肩井穴,整条左臂到现在还酸麻无力。
此刻他老脸煞白,眼神涣散,嘴里反覆念叨:“我的宝蛇...二十年的心血啊!”
彭连虎和灵智上人稍好些,但也都掛了彩,气息不稳。
终於,完顏洪烈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一样冷。
“沙龙王,你把今夜之事,从头到尾,再说一遍。”
沙通天浑身一颤,抬起头,对上完顏洪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心里莫名一寒。
他咽了口唾沫,开始讲述。从发现郭靖黄蓉潜入,到花园交手,再到演武场围杀...
他自然略过了自己几次被黄蓉竹棒逼得手忙脚乱的细节,著重渲染对手的狡猾和卑鄙,尤其是那个神秘人。
“那暗器,不,那不是暗器!”沙通天说到激动处,声音拔高,带著后怕,“破空无声,力道奇大,准头骇人!”
他话音刚落,梁子翁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跳起来。
“王爷!此事蹊蹺,大大的蹊蹺!”
他老脸涨红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彭连虎脸上:“那郭靖小贼,如何能精准找到我的药园?还有那暗中出手之人...分明是绝顶高手!咱们府中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一顿,目光缓缓扫过大厅眾人。
最后,停在了秦剑身上。
秦剑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,腰间束著玉带,一副翩翩公子模样。从进来到现在,他没说过一句话,只是静静听著。
梁子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。
厅內所有人,都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停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