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傍晚收工的时候,陆沉的手机响了。
“我到了。”刘艺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著一点火车上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一种理直气壮,
“你在哪?”
“你怎么不打我电话让我接你?”
“你忙你的,我自己能找到。红旗招待所对吧?我打车过来。”
“山城的计程车——”
“我黑车都坐过。”
两人第一次见面,陆沉第一次搭訕就是在黑车上认识的。
“你没坐过山城的计程车。”
“计程车还能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山城的计程车在山上飞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那我更要看看了,一会儿你下来接我。”
二十分钟后,陆沉站在招待所门口,看到一辆黄色的计程车从巷子口拐进来。
车还没停稳,后座的车门就推开了。
刘艺菲从车里钻出来,穿著一件黑色羽绒服,围著一条灰色围巾,头髮扎成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。
比陆沉上次见她瘦了一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她站在招待所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褪色的木牌,又看了看门口蹲著的猫,转头看著陆沉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条件很差?”
“比你想的还差。”陆沉说,“你確定要住?”
“我確定。”她拎著旅行袋往里走,
“你那个招待所,有热水吧?”
“有。下午六点到八点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
“五点半。”
“那我先放东西,六点洗澡。”她说完又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你还没问我吃了没有。”
“你吃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火车上的盒饭太难吃了。”
“那走吧,先吃饭。”
“吃什么?”
“招待所旁边有家小麵馆。”
“又是路边摊?”
“山城小面是路边摊里的战斗机。”
刘艺菲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“行,投资人体验生活。”
苏畅从楼上跑下来,看到刘艺菲,两个十五岁的姑娘抱在一起又笑又跳,像两只撒欢的猫。
“你来了!”苏畅拽著她的胳膊。
“来看我的五十万。”刘艺菲说。
“你那五十万一天都在厕所里。”苏畅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今天在公共厕所拍了一整天的戏。”
刘艺菲转头看著陆沉,表情复杂。
陆沉面不改色:“艺术需要。”
第十二天下午收工前刘艺菲来了片场。
她站在巷子口,看著那些简陋的设备、用纸板做的反光板、从居民楼拉出来的电线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就这样拍?”
“就这样拍。”
“三百块一天的场地,五块钱的盒饭,公共厕所的取景地。”她一条一条数,
“我的五十万呢?”
“我花刀把上了。”陆沉贱兮兮调戏她。
刘艺菲赏了他一个白眼。
看完场地,陆沉把刘艺菲带到招待所的房间里,打开那台二十一寸的彩电,把dv连上去,开始放这几天的拍摄素材。
画面粗糙,灯光不完美,有些镜头还有点晃。
但刘艺菲看了十分钟就没再说话。
看到厕所戏的时候,她笑到蹲在地上,笑完之后又站起来继续看。
等看完这几天拍摄的大概素材,“我投的五十万,值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,不像十五岁的女孩,一点不像。
陆沉看著她,想说点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刘艺菲站起身来说道“我饿了。”
语气软软糯糯,眼睛盯著陆沉,但表情却好像再说你再不管我吃饭我就弄死你。
“走著,请你吃好的。”
当刘艺菲坐在招待所天台看到陆沉端著两晚饺子上来的时候,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,
“我大老远跑过来,你就请姑奶奶吃这个?”
饺子是王岩从巷子口那家饺子馆买来的,猪肉白菜馅,一块钱十个。
陆沉和她並肩坐在台阶上。
脸上面色不变:“你懂个屁,你看这饺子既是饭还是菜,方便又省事。”
顿了一下又补充道:“还象徵著家庭团圆,美好和...睦”,
陆沉声音越说越低,心说怎么跟人家15岁小姑娘提家庭美满了,这不又得研究刑法吗。
陆沉为掩饰尷尬,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继续说道;“都说『好吃不如饺子,好玩它不如...』”
艹,今天这个破嘴。
四十年阅歷活到狗身上了。
陆沉看了眼面前的刘艺菲,又快速低头吃饺子。
“好玩不如什么?啊?你个狗,想什么呢一天天。”
“口误,口误,是站著不如躺著,”“躺著舒服,躺著舒服。”
刘艺菲又瞪了他一眼,不过陆沉忙著低头吃饺子没看到。
天台上能看到山城的夜景,楼房像被谁隨手扔在山坡上的火柴盒,远处的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。
十二月的雾气很重,灯光在雾里化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。
刘艺菲坐在水泥台阶上,把饺子蘸了醋,咬了一口,然后把饺子馅挑出来放到陆沉碗里。
“你不吃馅?”
“我只吃皮。”她说,“馅太腻了。”
陆沉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饺子馅,没说话。
“你瘦了。”刘艺菲说,语气很隨意,像是在说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