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天还没亮,皇帝就起了。
他几乎一夜没睡。陈矩半夜进来添过一次灯油,看见皇帝还坐在案前,手里拿著那份锦衣卫的密报。密报是刘守有前几日呈上来的,他已经翻了三遍。
陈矩轻手轻脚地添了油,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他没敢说话,也没敢劝。跟了陛下这么久,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开口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今夜,是闭嘴的时候。
五更刚过,陈矩端著铜盆进去伺候盥洗。
皇帝从案前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但精神很好,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。
“陛下一夜没睡?”陈矩试探著问。
“睡了。”皇帝说,“眯了一会儿。”陈矩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碗,满满一碗,一口没动。他什么都没说,伺候皇帝洗了脸、梳了头、换了衣。今早不用上朝,皇帝穿的是常服,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,腰束丝絛,头上戴一顶乌纱折上巾。看起来不像皇帝,倒像哪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。
“去传刘守有。”他说。
陈矩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走到门口,听见皇帝又补了一句:“让他从角门进来。不要惊动旁人。”
陈矩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,那张年轻的脸沉著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刘守有来得很快。
锦衣卫的值房在西苑南边,离玉熙宫不远。陈矩派人去传话的时候,刘守有刚到值房不久,他每天五更就到,比六部的官员都早,这是张鯨时代养成的习惯,如今改不掉了。
听说皇帝召见,刘守有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昨天朝堂上的事他听说了,李弘道弹劾张佳胤,皇帝留中不发。他原以为皇帝会缓几天再找他,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。
他换上官服,跟著传话的小太监往玉熙宫走。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,风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他在心里盘算著皇帝会问什么、自己该怎么答。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还在进行,好多事还没查清楚,他不敢乱说,也不敢不说。
到了玉熙宫偏殿,陈矩在门口等著,低声道:“刘大人,陛下在里头。请。”
刘守有整了整衣冠,迈步进去。
皇帝坐在案后,见他进来,没有等他行礼,直接说:“坐。”
陈矩搬来一个绣墩。刘守有谢了恩,欠著身子坐下,腰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“刘守有,朕问你,蓟辽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刘守有一愣。他知道皇帝迟早要问这个问题,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陛下说的是——”他小心地试探。
“张佳胤。”皇帝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李弘道弹劾他的那些事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刘守有没有急著回答。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,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,哪些事查实了,哪些事还只是传闻,哪些事打死也不能说。皇帝问的不是“张佳胤有没有罪”,而是“你知道多少”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,双手呈上。
“臣……臣派人查过一些。这是锦衣卫的密报,请陛下过目。”
陈矩走过来,接过密报,转呈给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