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3章 失明
雪,不是骤然铺开的雪幕,而是混沌背景中零散细小的霰粒,与雾气混合,被风搅散、抬起,在空中打旋。
没有清晰的轨跡,只有一片粗糙质感的灰白,像暗礁区的乱流,翻腾著、滚动著。
它不像陆地上的雪那样寧静、平稳,只给人以一种烦躁感。
难以平復的焦虑隨风雪升起,当他看向船头方向时,脑海中滚沸的焦躁几乎盖过了耳边风声。
他们和前船间最后的视觉联繫,那个火盆,更加模糊了。
远近之间不再有过渡,只剩下突兀的存在或彻底的空白。
一点幻觉般的亮斑残留在视野內,时亮时暗、摇曳飘忽,被风和雪反覆吞吐,隨时都会彻底消失。
奥利弗紧盯著那点光亮,在寒风中撑大了眼睛,几乎忘记自己要做什么。每次它短暂消失,都使得心口缩紧,直到其艰难地重新浮现。
事情的发展不如他所愿,消失的时间愈发漫长,而显现愈发短促且黯淡。
终於,它彻底被从视野中抹去了,自始至终,也没能传递出两船的真实距离。
短促沉闷的拍击声从上方传来,像是巨大的手掌锤打湿润的鼓皮。
他抬起头,风帆不再是整面鼓起状態,而是被紊乱的风向反覆拽紧、放鬆。
厚重的帆布先是鼓胀到极限,隨即又被乱流拍扁、打塌,猛地甩在桅杆上。紧接著,帆面再次吃风,重新绷直,嗡鸣和细微的牵拉撕扯声传来,那是纤维濒临极限的信號。
绳索不再均匀受力,而是隨著风向变化,在拉紧的高音和吃力的低哑间切换,几根副索互相摩擦,短促变化的粗糙擦响不断提醒著,它们正承受过量且不规则的张力。
一阵更强劲的风扑来,整个绳索系统会同时发声,如同酒馆演奏者突然拨过所有琴弦,一连串紧密的绷响从帆角向上,沿著索路直达最高处,在栓系点骤然止住。
几不可闻的低鸣刺穿风声,是结构在极限边缘调整姿態。
老水手都知道,这不是断裂的前兆,而是一种提醒、一种警告。
冰山號是艘经歷过风浪考验的大船,可它毕竟太老了,如果坐视不理,下次发声或许就不再会是警告。
甲板上所有的人影都停下了动作,仿佛被冻在原地的冰雕。
奥利弗知道,他们的视线不在別处,就在自己身上,这艘船在等待船长的命令。
他最后看了眼前方的火光,朝绞盘大声下令:
“主帆,收一半!”
早已做好准备的老手扭动轮轴,绞盘把缆索的控制权抢回手中,帆布折迭收起,波浪形的边缘不断被拍击,声音更加低钝、接近船体,像低伏下身体的巨人。
迟钝,但趋於稳定。
同时,毫无疑问的,他们慢了下来。
踩著打滑的甲板,奥利弗衝到铜號前,深吸一口冷气,用全力吹响了约定好的减速讯號。
金属的共振四散传开,传入浑浊混沌的白色,被气流剪碎、被雪粒衝散。
可以想像一桶倒进海里的染料,转瞬即逝,稍稍滯留都难,更不要说被远处的人注意到了。
他趴在船舷上,把耳朵从帽沿下扒拉出来,等待回信。
不幸的是,直到耳廓失去了对温度的感觉,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