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,里面传出来“小孟”的声音。
“背影这篇文章其实重点都画错了。”
"???”
“???"
罗浩微微一怔,顿住,探头看进去。
“小孟”正坐在桌子前,给一个十几岁的小男生在讲课。
“你给小孟权限了?”陈勇凑到罗浩身边低声问道。
罗浩摇了摇头。
陈勇也愣住,站在门口悄悄看著。
“ai机器人懂些基础的语文,不是很正常么?”柳依依不懂,拽了拽陈勇的胳膊。
“嘘。”陈勇嘘了声,示意柳依依別说话。
“要看懂一篇文章,我们要知道人物背景。比如说朱自清写的《背影》里,朱自清的父亲就是关键人物。”
“人物关係从来都是很复杂的,换个人物关係,你再看朱自清的文章就感觉换了个味道。”
“小孟说什么呢?”陈勇问。
“朱鸿钧好像是盐道出身的官,后来————”罗浩说道。
“朱自清的父亲叫朱鸿钧,是当时徐州榷运局长,相当於菸酒专卖的主任。”
“哦哦哦,那很厉害啊!”小男生虽然不懂什么是徐州榷运局长,但他明白菸酒专卖。
“还有这层背景?”陈勇疑惑。
“你仔细听。”
“后来因为纳妾,他的一房姨太太从扬州宝应跑去他单位闹事。榷运局长这个职位油水很足,凯覦的人很多,刚好赶上桃色风波,对方从此入手开始查贪腐,导致仕途尽毁。”
那小男生一脸懵逼,而“小孟”却在自顾自的看著初中语文课本,淡淡的讲著。
“散尽家財,上下打点,这才算免了牢狱之灾。不过呢,朱鸿钧的母亲,也就是朱自清的奶奶也为此被气死。这还不算,朱自清当老师后,朱鸿钧去找到校长,截留了朱自清的所有薪水。”
“呃,就是工资。”
“小孟”补充了一句。
“啊?!还有这样的爸爸?!”小男生愣住。
“是啊,父子之间的关係从来都是很复杂的,要不然戏剧艺术里也不会把弒父当成一个主题。”“小孟”道。
罗浩听得清楚,“小孟”说话的確还是原来的声音,但这种语气还有细微之处的区別,別人听不出来,但罗浩心中透亮。
“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,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。那年冬天,祖母死了,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,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,我从bj到徐州,打算跟著父亲奔丧回家。
到徐州见著父亲,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,又想起祖母,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。父亲说,“事已如此,不必难过,好在天无绝人之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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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孟”用平稳的语气把一段念完。
罗浩的眼睛有些湿润,他用力睁大眼睛,但他没闯进去,而是远远的看著,仔细的听著。
“如果光是看文字,这段堪称极品。”“小孟”讲解道,“但结合刚刚我简单描述的背景,我们能知道两年不见,不是朱自清求学,而是他已经和他父亲互不相见。”
“啊?!”小男生愣住。
“那年冬天,祖母死了,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,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。”
“祖母为什么死?是被气死的。差使也交卸了,这一点刚刚给你讲过。”
“我从bj到徐州,打算跟著父亲奔丧回家————父亲说,“事已如此,不必难过,好在天无绝人之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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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能从这句话里看出什么?”“小孟”问。
小男生认让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我,这么凉薄?”陈勇惊讶,喃喃自语。
“对,是凉薄。”“小孟”微笑,“他只想著他自己,天无绝人之路,是指因为好色被人攻击,虽然免了牢狱之灾但却付出倾家荡產的代价。而且,母亲被气死,在他嘴里却变成了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“罗浩?那是小孟?”陈勇本来就怀疑,此时此刻心里敲定了一件事。
可罗浩没回答,陈勇侧头看去,见罗浩眼睛有点红,瞪的极大,似乎在忍耐著什么情绪。
一剎那,陈勇明白了什么。
“小孟”在“胡言乱语”,而罗浩与陈勇听到的却不只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调调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“小孟”沉默的坐在办公桌前,孟良人看见了门口的罗浩,起身走过来。
“罗教授。”
“嗯。”罗浩见“小孟”不说话了,便点了点头,“怎么回事?”
“夜班护士带孩子来值班,他爸今天也夜班,自己在家不安全。小邓说让小孟辅导一下,说是ai,肯定懂,没想到小孟还真懂。”
懂?
罗浩认真的看著“小孟”,刚刚的那种感觉已经荡然无存,现在在眼前的就是一台ai机器人而已。
而罗浩也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罗浩,是哪位老板?”
“我不认识,但他们那代人好为人师,一个熊样。”罗浩说著,微微一笑。
陈勇恍惚了一下,但隨后明白可能有很多人离开了,並不止柴老板、周老板和自己师父。
是这样么?
“小孟。”
“我在,罗教授。”“小孟”走到罗浩面前,它身后还跟著机器狗。
“病歷运行怎么样。”
“很平稳,科室没有重患,其中————”“小孟”开始介绍起科室患者情况,而刚刚的那一抹灵性荡然无存。
这是走了,真的走了,罗浩嘴角的笑容忽然扬了起来。
“行啊,好好看家,我这几天要去南河那面一趟。”
“您放心,罗教授。”“小孟”温顺的回答道。
罗浩摆了摆手,看了眼陈勇,“你去换衣服,我有点累了。”
陈勇知道科室里有些话不能隨便说,换了衣服走出来,匆忙间外科口罩从n95
里露出一个边角。
离开后,没等陈勇问,柳依依忽然问道,“罗教授,朱自清的父亲竟然还是个官?”
“盐铁,在旧社会可不仅仅是官那么简单。”罗浩道,“现在不也有三代人把青春奉献给菸草的事儿么。
“”
“你怎么阴阳怪气的。”陈勇问道。
“实话实说,管盐的,油水很大。从后来的事情看,就是朱鸿钧截留了朱自清的薪水,他这人有点贪,性格上有大问题。”
“那倒是。”
“不过当时具体因为什么事儿,只能凭空猜测。朱老先生真是天赋异稟啊,隨隨便便写了几行文字,读起来却让人有一种真情流露的念头。”罗浩微笑,“可其实呢?父子都快断绝关係了。”
“人家一开篇可就说了。”
“所以说是大家呢。”罗浩扬扬眉,“就像做手术一样。”
“喂,罗浩,那是谁你真的不知道?”陈勇问道。
罗浩看了一眼柳依依,摇摇头,“不知道,可能谁都没有。”
“你们说什么呢。”柳依依问。
罗浩笑了,“好了,回去准备一下,后天一早出发。”
说完,罗浩背起手,腰渐渐地弯了下去。
“老板说过一句话,当时觉得老板可真的太絮叨了,这种好为人师的腐朽劲儿挺招人烦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国家、民族崛起,是提高的下限。自己努力,提高的是上线。”
“???”陈勇怔了一下。
“罗教授,是现在老虎生病都能有妥善的治疗么?”柳依依问道。
她似乎没注意到有什么异样,平时罗浩和陈勇说话,有时候她也听不懂,更不在意。
“是啊,就说南河的那家私立动物园,虽然惨了点,但毕竟还能维持住。至於那只叫京京的小老虎,也能治。”罗浩淡淡说道。
“好了,我知道了,你接下来又要说夏老板怎么讲的对不对。”
“嘿。”罗浩摇了摇头,“我回家了。”
他抬手,摇了摇。
“你看罗教授,像不像混不好就不回来的那个gg里的人?”柳依依问道。
“他就是一傻逼。”陈勇篤定的说道。
“切,你们俩刚刚说什么呢?”
“我给你讲,刚刚有妖气!”
“啥?”
“你没感受到么?黄————”
“是白!”
“哦,我对咱东北的这些文化不太了解。”陈勇笑眯眯的开始胡说八道,“刚刚就是,要不说现在马出的人多呢。”
“对啊,一直给我做头髮的托尼老师也马出去了,还问我要不要改命。”柳依依附和道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?当然说不用啊。要改命,找你就行。”
“嗐,改命这么大的事儿可不是我能做到的,我师父都未必。”陈勇嘆了口气,“最近大盘好起来了,我师父也不知道挣没挣到钱。”
“你没问问?”
“打不通电话,我师父应该在闭关。你说,这是啥命,但凡大盘不好的时候他就有空閒,每天抱著手机看,也不怕自己散光、老花眼。等大盘好起来之前,他就要闭关。”
“要不让你师父总闭关好了,万一肉身成圣呢。”
一句话,陈勇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堪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別提肉身成圣,好多说是肉身如何如何的,都是假的。”陈勇表情有些不自在,“我听我师父说,都是灌了哑药,硬生生给饿死的。”
“???”柳依依愣了下,“这么黑暗么。”
“黑暗的事儿多了去了,只要涉及到钱,那里面要多黑暗有多黑暗。”陈勇嘴上这么说,但他心情大好,哼起小曲。
“你怎么高兴了呢?”
“你想啊,那只叫京京的小老虎,后天你就能隨便rua,开不开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