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安静下来,配合著丁惠的检查,心中的疑惑和急切暂时被压下。
良久,丁惠才缓缓收回手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,但很快又被一种更深沉的,带著探究意味的凝重所取代。
她没有先回答刁茹茹之前的问题,而是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,毫不迴避地看向刁茹茹的双眼。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来,將丁惠的脸庞分割成明暗两半,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。 “刁茹茹,”丁惠开口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带著一种罕见的,近乎直白的认真,“你...... 不怨我吗? “
她问得直接,甚至有些突兀。 没有寒暄,没有解释,直指核心。
这个问题,似乎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。
刁茹茹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。
怨? 怨什么? 怨她在天圆镇给了自己那个残酷的选择,让自己“牺牲”? 还是怨其他?
她看著丁惠的眼睛,那双眼眸深处,似乎藏著一丝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...... 忐忑? 甚至是一丝微不可查的愧疚?
刁茹茹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也收敛了脸上的惊喜,神情变得认真起来。
她微微歪了歪头,仿佛在仔细思考。 片刻后,她没有回答丁惠的问题,反而轻声反问了一个问题,一个对她而言,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问题:
“丁神医,”刁茹茹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小一...... 我的弟弟刁德一,他还活著吗? 他现在...... 好吗? “
她的目光紧紧锁定了惠的脸,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那双温婉的眼眸里,此刻充满了最深切的期盼与一丝潜藏的恐惧。
刁茹茹,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。
丁惠迎著她的目光,没有丝毫躲闪。
她缓缓地,肯定地点了点头。
“活著。” 丁惠的声音很平稳,带著一种陈述事实的篤定,“刁德一他,还活著。 不仅活著,他活得...... 比很多人想像得都要好,都要强大。 “
听到”活著“两个字,刁茹茹的瞳孔瞬间放大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猛地衝上心头,让她鼻腔发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胸口,仿佛这样才能按住那颗因激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臟。
但丁惠的话还没说完。 她看著刁茹茹激动的模样,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:“而且,为了救活你,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像的代价,经歷了无数生死危机,克服了重重艰难险阻,才最终...... 將你“带了回来,才有了今日你我的相见。 “
刁茹茹愣住了。
捂在胸口的手微微颤抖。 泪水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,顺著她苍白却新生的脸颊滑落,在下頜处匯聚,滴落在素色的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不是为了自己的“復活”而喜极而泣。 而是为了丁惠话中透露出的信息,刁德一为了救她,付出了很多,经歷了很多危险。
那个从小需要她保护,性子跳脱却心地善良的弟弟...... “在她”离开“之后,不仅坚强地活了下来,还为了让她”回来“,独自一人,去面对了那么多的艰难险阻......
一种混合著心疼,愧疚,骄傲与无边欣慰的复杂情感,如同打翻的五味瓶,在她心中翻搅。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倔强的身影,在未知的险境中蹣跚前行,只为寻回至亲的一线希望。
她抬起另一只手,用手背有些慌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,但那眼泪却仿佛擦不完似的,不断涌出。 最终,她不再擦拭,而是任由泪水流淌,嘴角却努力地,一点点地向上弯起,绽放出一个温婉至极,却又带著泪光的笑容。
那笑容,如同雨后带著露珠的梨花,纯净,脆弱,却充满了新生的力量与释然的温暖。
“只要他活著,”刁茹茹的声音带著哽咽,却异常清晰坚定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落,“好好地活著...... 我便不怨你。 一点也不。 “
她顿了顿,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,看著丁惠,眼神真诚:”而且,当初在天圆镇,是我自己自愿做出的选择。 为了救小一,我心甘情愿。 既然...... 既然现在我能够再次睁开眼,能够呼吸,能够思考,能够再次见到你...... 那就说明,丁神医你从未放弃过拯救我,一直在为此努力,甚至可能付出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心血和代价。 “
她的目光变得柔和而充满感激:”这份情,这份恩,我刁茹茹,谨记在心。 谢谢你,丁神医。 “这番话语,出自刁茹茹的本心,纯粹而真挚,不带丝毫虚偽与客套。
她本就是这样的人,善良,懂得感恩,总是愿意看到他人好的一面。
然而,听到刁茹茹这番真诚的感谢,丁惠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...... 不自然。
那是一种混合著尷尬,心虚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她的嘴角扯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但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,眼神也有些闪烁,不敢与刁茹茹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对视太久。
“如果没有刁德一近乎偏执的坚持...... 如果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地將復活你作为首要目標,甚至不惜冒险...... 我丁惠,其实未必会真的下定决心,耗费如此巨大的心血和资源,去进行这场成功率未知,风险极高的復活仪式......
丁惠在心中默默想著,感到一阵心虚。
“在我的天平上,刁德一那具完美的,充满无限可能的躯体,以及他本身的潜力,其权重,恐怕远高於一个已经”牺牲的灵魂的復甦......
若非有相当的把握,且確认不会对刁德一的根基造成不可逆的影响,这件事...... 我可能真的不会去做。 至少,不会如此倾尽全力,冒著可能引发未知反噬的风险去做。
这些念头,她自然不能对刚刚甦醒,满心感激的刁茹茹说出口。
那太残酷,也太真实。
“咳......”
丁惠乾咳一声,迅速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,努力挤出一个更自然,更热情的笑容,试图用轻鬆的语气將这份尷尬掩盖过去,“二姐你太客气了! 说这些见外的话干什么? 我们...... 我们可是一家人啊! 对吧? “她用了”二姐“这个更亲近的称呼,试图拉近距离,也將自己归入”家人“的范畴,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份心虚显得不那么突兀。
刁茹茹闻言,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暖,她轻轻点了点头,顺从地应下:“嗯,一家人。 “
对她而言,能再次拥有”家人“,能再次被纳入某个温暖的圈子,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幸福。 她並未深思丁惠那一瞬间的不自然。
隨即,刁茹茹的思绪立刻又回到了最牵掛的人身上,她急切地追问道:“那...... 丁神医,刁德一他现在在哪里? 我能见见他吗? 他,他有没有事? 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