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平淡,但那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似乎稍稍收敛了那么一丝丝。 並非消失,只是不再那么刻意地针对方羽倾泻。
“很好。” 他说。
旁边的顾九倾立刻恰到好处地弯下腰,脸上绽开如花笑非,声音甜腻:“大人英明! 一眼便看穿了这些宵小的把戏,隨手揪出的便是条大鱼呢! “
他拍马屁的时机和分寸都掌握得极好,既表了忠心,又不会显得过於聒噪惹黑蔽厌烦。
黑蔽对顾九倾的恭维不置可否,只是重新看向方羽。
“带路。”
两个字,不容置疑。
方羽没有犹豫,也没有討价还价诸如“我需要准备”、“需要联繫”之类的废话。
他知道,任何拖延和藉口,都可能被对方视为不诚实的信號,招致立刻的毁灭。
“是。” 他简单地应了一声,站起身。
椅子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的动作不疾不徐,显示出內心的稳定。
他绕过桌子,避开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血跡和郑书翰怒睁双眼的头颅,走到了前面。
黑蔽也站了起来,动作依旧是那股懒洋洋的劲头,仿佛只能要出门散个步。
顾九倾立刻如影隨形,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四周,尤其是方羽的背影。
踏。
踏。
踏。
三人的脚步声,在死寂的二楼响起,格外清晰。
方羽走在最前面,他能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的注视。
一道冰冷、漠然,仿佛能穿透他的脊骨。
一道则带著审视、评估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。
每走一步,都像是在刀锋上行走。
二楼其他的“客人”们,依旧僵硬在原地,连眼珠都不敢转动,屏息凝神,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,会引起那位杀神的注意。 他们就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虫子,等待著未知的命运。
当方羽的脚踏上通往一楼的楼梯时,他心中却不由地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一向在情报中表现得“平庸”、“怯懦”、“低调”、“远离爭斗”的六皇子黑蔽,今天会如此高调? 如此暴烈? 如此不加掩饰地展现他恐怖的实力和残忍的手段?
仅仅是因为发现了有人算计他?
以他这种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实力,完全可以有更隱秘、更巧妙的方式处理。
比如將计就计,反向渗透,甚至利用这次机会给涅槃组织乃至其他潜在敌人埋下更大的陷阱。 为何要选择最直接、最血腥、也最可能打草惊蛇的方式?
这不像是一个懂得隱忍、善於偽装的皇子的做法。
方羽的思绪飞转,试图理解黑蔽的行为逻辑。
是因为七皇子之死刺激了他? 让他失去了耐心? 还是他本身性格就是如此乖张暴戾,所谓的“平庸”只是偽装,而今天不过是他懒得再装?
又或者...... 他根本不在乎是否“打草惊蛇”?
在他绝对的实力面前,“蛇”是否受惊,並无区別?
他只是单纯地,因为被冒犯而感到不悦,所以要亲手捏死几只虫子,顺便去虫子的老巢看看? 方羽觉得自己可能想复杂了。
对於黑蔽这样的存在而言,或许理由很简单。
你惹到我了,所以我要碾死你,顺便看看你背后还有谁。
低调,是因为懒得动。
高调,是因为被惹烦了。
就像一个人平时可以容忍蚂蚁在脚边爬过,但若有一只蚂蚁胆敢爬到他身上,甚至试图咬他一口,那他可能会隨手碾死,並且顺便找到蚁穴,浇上一壶开水。
“主意都打到自己头上了,如果还当缩头乌龟......”
方羽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,冰冷而清晰。
.…… 那这大夏王朝的皇子,也就真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了。 “
皇族威严,不容挑衅。
哪怕是一个看似平庸的皇子,其背后代表的,也是大夏皇室的脸面。
若连最基本的、针对皇子性命安全的阴谋都能忍气吞声,那么皇权的神圣性、皇室的威慑力,將荡然无存。
其他家臣会如何看待? 朝臣百姓会如何议论?
黑蔽今天的行为,或许不仅仅是对涅槃组织的反击,更是一次立威。
一次向所有藏在暗处、蠢蠢欲动的势力,宣告他黑蔽。
无论之前表现如何,绝不是一个可以隨意算计、揉捏的软柿子!
他想告诉所有人,皇子,不可辱。
算计皇子,就要做好被连根拔起、血流成河的觉悟!
想到这里,方羽心中更沉。
这意味著,黑蔽此行的目的,绝非仅仅捣毁一个据点那么简单。
他很可能要大开杀戒,要用涅槃组织的鲜血,来重新染红“六皇子”这个名號的分量!
而自己,正是带他去往屠宰场的...... 那个引路人。
踏下最后一阶楼梯,一楼的情景映入眼帘。
原本还算热闹的一楼,此刻同样一片死寂。
洒扫的伙计瘫软在墙角,脸色惨白。
掌柜躲在柜檯后面,只露出半个发顶。
几桌早起的茶客,如同二楼那些人一样,僵在原地,桌上的早点冒著微弱的热气,却无人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