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能屈能伸,心思深沉,绝非易与之辈。
两人又閒谈了几句风月閒话,气氛似乎重新恢復了和谐。
但金销心中,却已无半点品酒赏景的閒情。
待到宇文无极告辞离去,暖阁內只剩下金销一人时,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思。
他缓缓踱步到窗边,望著窗外黑暗中摇曳的残荷影子。
“结伴同行……哼。”
他低声冷笑。宇文无极这个滑头,看似透露了一点信息,实则什么都没说,反而搅浑了水。但无论如何,有其他义子插手,是大概率事件。
他原本打算暗中派人混入宇文无极的队伍,现在看来,恐怕没那么容易了。
就算能混进去,也可能立刻被其他义子的人盯上,甚至引发直接衝突。
“赤仙遗產……”金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欞。
得到它,固然能极大增强自身实力和筹码,但爭夺必然惨烈,且宇文无极此人,也绝非甘愿为人作嫁的平庸之辈。
投入与產出,风险与收益,需要仔细权衡。
忽然,一个阴暗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他的脑海。
既然难以確保自己得利,那么……破坏这次探寻行动,让所有人都得不到,或者让行动变得极其艰难、代价惨重,是否也是一个“不错”的选择?
尤其是,如果能让某个竞爭对手在这次行动中损失惨重,甚至折损重要人手,那对自己而言,岂非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?
既削弱了对手,又阻止了可能打破目前平衡的“遗產”落入他人之手。
破坏,往往比建设容易得多。
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。
义子之间的竞爭,从来都不是温情脉脉的。
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,给对方使绊子、下黑手,是常態。
只要不留下確凿的把柄,不触及阁主的底线,些许“意外”和“挫折”,谁又能说什么?
“明日出………”
金销喃喃道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时间,倒是仓促了点。不过,也未必没有操作的空间。至少,给他们的行程添点“乐趣』,还是可以做到的。”
他转身,走回矮几旁,提起酒壶,自斟自饮了一杯。琥珀色的酒液在喉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,却丝毫温暖不了他眼中渐起的寒芒。
“来人。”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暖阁外,淡淡唤了一声。
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,躬身听令。
“去,查清楚宇文无极明日出发的具体时辰、路线、隨行人员的详细名单。另外,动用我们在城外“黑风驛』和“老鸦口』的人,准备点“小礼物』,务必“热情』地送一送宇文先生的车队。记住,要“恰到好处』,別真的把人弄死了,但也要让他们印象深刻。”金销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是。”身影低应一声,悄无声息地退去,融入夜色。
金销独自站在暖阁中,望著跳动的烛火,眼神明灭不定。
赤仙遗產的爭夺,似乎还没正式开始,暗地里的刀光剑影,却已悄然出鞘。
而他,这位以谋略和掌控力著称的天机阁三义子,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,即使得不到,也绝不让对手好过。
至於宇文无极……棋子而已。
若能成事,或许还有合作价值。
若不成,或者成了他人的棋子,那便……弃之亦不可惜。
夜,还很长。
次日清晨,钱府。
天色刚蒙蒙亮,一层薄薄的秋雾笼罩著皇城。
钱府侧门外的街道上,却已是一派车马喧囂的景象。
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集结。前后护卫的劲装骑士超过百人,个个精气饱满,眼神锐利,跨下骏马神骏非凡。
中间是十余辆坚固宽大的马车,有载人的,也有装载物资箱笼的。
车队前方,一面绣著复杂家族徽记和“宇文”字样的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宇文无极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,外罩挡风披风,骑在一匹通体雪白、唯有四蹄漆黑如墨的骏马之上,面容沉静,目光扫视著整支车队。
江涌和钱武各自骑在马上,位於车队中前部,两人低声交谈著,钱武脸上带著兴奋与期待,江涌则显得沉稳许多,目光不时扫过四周。
吉斤站在钱府侧门的台阶上,望著车队中钱武的身影,眼神复杂。
有离別的愁绪,有昨夜未消的怨气,也有一丝隱隱的担忧。
这次出行,据说是探寻什么上古遗蹟,凶险异常。
钱武虽然武功不错,但毕竟……她咬了咬唇,將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知道,自己没什么立场去嘱咐什么。
直到宇文无极一声令下,整个车队开始缓缓移动,如同一条甦醒的长龙,朝著城门方向迤邐而去,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和薄雾之中,吉斤才收回目光,有些失落地转身,返回钱府。
府內,清晨的寧静尚未被完全打破。
吉斤心绪不寧,不知不觉走到了琴儿所住的小院附近。
她想起琴儿昨日昏睡一天一夜,醒来后又执著於那幅怪画,心中放心不下,便拐进了小院。琴儿的房门虚掩著。
吉斤轻轻推开,只见琴儿背对著门口,坐在临窗的梳妆檯前,正对著一面铜镜……不,不是铜镜,是她手中捧著的一卷画轴,怔怔地出神。
晨光从窗欞透入,洒在她单薄的背影和苍白的侧脸上,勾勒出一种静謐到近乎诡异的氛围。“琴儿?”吉斤轻声唤道。
琴儿似乎没有听见,依旧一动不动,目光牢牢锁定在展开的画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