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兔看着陈迹闭目养神的侧脸,耳边传来芦苇荡那宏大的沙沙声,
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,陈迹到底是有恃无恐,笃定晨报与盐引离了他谁也玩不转?还是白鲤一走,他真的万念俱灭,什么都不想要了?
她见过太多人争权夺利,见过太多人假装淡泊。但那些人脸上都有东西,有的是不甘,有的是算计,有的是“等我翻身再起”的狠劲。
可陈迹什么都没有,对方坐在一张简简单单的藤椅上,没有那些位高权重者惯有的气势,轻飘飘的,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。
仿佛下一秒,他就会随风散了。
皎兔笑着凑近了些:“大人,您是上三位,跟我交个底,内相是不是还会回来?听说昨夜您去过解烦楼,内相与您说了什么?”
陈迹眼皮没抬:“我不是病虎。”
皎兔捂嘴娇笑:“好好好,您不是病虎。大人,您知道吴秀想要什么。如今司礼监改旗易帜,他要将所有能握住的都握在自己手里。听话的是自己人,不听话的就是内相的人。这时候与他对着干没好处,便是虚与委蛇一下也没什么……可您若是不愿去应卯,别说晨报与盐引,只怕袍哥手下那些把棍都留不住。不论您是病虎还是海东青,不论您是武襄子爵还是武襄县男,这些东西都会一笔勾销。”
陈迹没有理会。
皎兔笑了笑:“大人,这偌大京城,有人争着当棋手,有人争着当棋子,在野时间久了,可是会被人吃掉的。到时候想再回到棋盘上当个棋子,都费劲了。大人若是不想参与朝堂之事,那可有什么别的打算?说不定奴家和云羊能帮帮忙。”
陈迹思索许久:“学学医书,说不定以后会开个医馆。”
皎兔一怔,而后起身告辞:“此事奴家可就帮不上忙了,但大人有事开口,我与云羊平日就待在鹰房司。”
她与云羊往芦苇荡外面走去,将要离开时回头看了一样,陈迹依旧坐在码头尽处,手里的竹竿依旧纹丝不动。
皎兔忽然好奇道:“你说,他是真想开个医馆还是随口说说?”
云羊面无表情:“好不容易拿命换来的权势,哪有那么容易放弃,待价而沽罢了。”
皎兔若有所思:“我猜他的鱼线上没有钩子。”
云羊一怔:“什么?”
皎兔翻了个白眼:“没事,回去复命吧。”
……
……
解烦楼前,吴秀一袭过肩蟒袍终于从青色换成了黑色。
他站在无数次站过的地方,仰头望着楼上那扇窗户。
以往,他有时候要等一个时辰,有时候要等两个时辰。他从来不抱怨,只是站着,把脸上的每一丝表情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如今,那扇窗户里的人,应该已经正在去昌平的路上,而这解烦楼是他的了。
吴秀身后,内廷十二监、四司、八局的二十三名提督太监,神宫监提督徐文和前往昌平守陵,还有三人恰巧出京公干未归,余下十九人皆垂手而立。
解烦卫两位千户,长绣、王昭也分立两侧。
此时,内官监提督太监见吴秀久久不动,小声试探道:“大人?”
吴秀回过神来,抬头看向木楼牌匾,乃宁帝御笔亲提“解烦”二字。
他又看向解烦楼内那座空空如也的太师椅,缓声问道:“山牛呢?”
长绣双手拢在袖中,微微欠了欠身子:“回禀大人,山牛把十二生肖的朝参牙牌留下,陪内相大人守陵去了。”
吴秀没有回头:“内相……神宫监提督走的时候,留下什么话没有?”
长绣想了想:“他就说,楼里太闷,记得常开窗通风。”
吴秀看着面前的那把太师椅,随口问道:“你不是他的人么,你怎么没走?”
长绣笑了起来:“大人,这解烦楼乃陛下亲赐,谁能为陛下解烦,谁就是这解烦楼的主人。小人是解烦卫千户,谁是这解烦楼的主人,小人自然就是谁的人。”
吴秀终于转身,回头看着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。
长绣站在那里,双手拢在袖中,笑眯眯的,像一只无害的小狐狸。
吴秀看了长绣很久:“无妨,你、我、他,都是为陛下解烦的人。”
长绣欠下身子,笑着说道:“大人有这份心思与雅量,难怪能入主解烦楼。神宫监提督曾说,大人您质藏而不露,是内秀之人。”
吴秀嗯了一声,拎起蟒服衣摆往里面走去:“解烦卫长绣留下,内官监提督留下,其余人散了吧,忙各自的去。”
解烦楼内墨香与松香混杂在一起,厚重笃实。